第128章 郡君的苦楚
冬十月,寒衣节。
“作锦綺被,以燔祭亡者”是这一节日的固定仪式,上至皇室下至庶民,都会焚烧衣物祭奠先祖。
西郭大市受火灾影响,近日来还处於封锁中。
市令署在隔壁乐津里开设自由集市,替代大市部分交易功能。
胡玄辉带著鹿斤,乘坐骡车驶入乐津里。
最近一段时间,她好像喜欢上这种微服出行的活动,时常带著鹿斤四处閒逛。
她倒是优哉游哉,赶车的张景嵩,贴身保鏢李弼可就难受了。
身体累,心更累。
本来最近洛阳就不太平,大市小市两场大火烧得满城都能闻到浓烟味。
孝义里的棺材铺,从早到晚访客不绝。
谷楷这头瞎虎四处重拳出击,嗅到丁点逆犯气味,率领禁军闻著味儿找去,不管有无证据就是一通猛抓,反抗者就地格杀。
廷尉、卫尉、领军府、护军府、洛阳县狱......各处监牢人满为患。
一批商贾杂户籍没为隶户,女子充作官奴婢。
一批编户良家子没为营户,甚至配为镇兵,发往关中、恆代各处城戍充军。
用一个字来形容洛阳当前局势:乱就是在这样的乱局下,胡玄辉这位身娇肉贵的冯翊郡君,却喜欢带著儿子四处閒逛。
李弼和张景嵩內心很是抓狂。
“停车!”
胡玄辉看到街边有一间彩帛肆,不少士女妇人围在店铺里。
张景嵩急忙拽紧韁索,停稳骡车,拿脚凳支放好,腆著脸道:“请女君....
”
不等他话说完,胡玄辉怀抱鹿斤踩著脚凳下车,径直走进那间彩帛肆。
张景嵩赶紧扭头喝道:“愣著作何,还不赶快跟上去!”
两个僕妇应了声,紧跟在胡玄辉身后进入彩帛肆。
两个僕妇相貌粗獷,身材也很结实,换上裤褶穿戴甲具,完全可以当一般军卒使用。
张景嵩精挑细选,才选出这么两个可以充任护卫的僕妇。
郡君身边有时需要贴身侍奉,李弼手下宿卫肯定不行。
张景嵩自认没什么保驾能力,遇上前次遭弥勒教贼徒挟持的情形,他肯定第一时间就被抹了脖子。
有两个粗壮僕妇跟在郡君身边,多少也能起到些作用。
郡君对此安排也不排斥,她就算不喜欢有人跟著,也得为儿子安全考虑。
李弼骑马跟在骡车旁,五个宿卫乔装的汉子散落四周。
见胡玄辉带著僕妇进入彩帛肆,他翻身下马,和张景嵩站在街边等候。
旁边食肆有卖酪浆,张景嵩使人买了些回来,大伙儿一人一碗热腾腾酪浆,喝下肚驱驱寒。
“张中使,你说郡君明明没有受监禁,为何还要回永康里那座府邸?
她就不能回宫安享富贵?
等元叉一死,就算她想再嫁,太后也会为她寻一位良配。
何苦守著空宅和一个废人度日?”
李弼忍不住问出心中疑惑。
他的职责是看管元叉,胡玄辉的生死安危和他本无关係。
可谁叫胡玄辉不住宫里,也不另外挑选府邸居住,偏要带著儿子住在旧邸。
如此一来,胡玄辉母子的安全,自然也就成了他的“分內之事”。
平白增加负担,李弼表示压力很大。
胡玄辉安安分分留在府里也就罢了,可这位郡君又喜欢带著儿子四处乱跑閒逛。
上次差点出事儿,让他后怕好几日。
近来洛阳不寧,他更加不放心胡玄辉外出走动。
无奈,每次胡玄辉出府,只能由他亲自隨行护卫。
元叉监押在府里不可能逃脱得了,胡玄辉母子若是损伤分毫,他这条小命也就走到头了。
奈何胡玄辉三天两头往外跑,四处閒逛溜达。
她走到哪儿,李弼就得跟到哪儿,几次下来当真是身心俱疲。
张景嵩的日子反倒比他好过些。
张景嵩的职责是伺候好胡玄辉,安全不算在工作范围內。
有时郡君不愿让他跟著,他还能躲在府里偷懒。
李弼想不通的是,郡君和元叉明明已经感情破裂,有时元叉突然发病,还会和郡君大吵大闹。
元叉已经是废人一个,郡君仍是丰韵美人,又是太后亲妹,想再嫁什么样的郎君不行?
可她死活不愿搬离那座冷清空荡的旧邸。
这究竟是为什么?
张景嵩抹抹嘴上白渍,把碗递给一名宿卫送回食肆。
“听闻李將军已经成婚?”张景嵩笑道。
李弼道:“在下年过而立,成婚多年,已有两子一女。”
张景嵩悠悠笑道:“想来李將军夫妻和美,子女贤孝,自然体会不到郡君內心的苦楚.....”
“苦楚?”李弼浓眉紧皱。
他可丝毫看不出,郡君有什么苦楚。
有时郡君懒得出门,就在府里连日昏睡。
有时盛装打扮,叫来一群乐坊伎子吹拉弹唱,搞得府里像是举办庆宴好不热闹。
有时又素麵朝天披头散髮,带著鹿斤骑马射箭,捣鼓花植,钓鱼戏水,疯玩不休。
有时又安静得像是变了一个人,弹弹琴写写画画,一副大家闺秀模样。
总之,李弼看管府邸大半年来,始终摸不透这位冯翊郡君的性格脾气。
这女人太多变,不知道哪一个才是真实的她。
李弼唯一庆幸的是,郡君没有诸如梦中杀人之类的癖好,也不会隨便迁怒旁人。
听闻当年元叉专权,府里豢养美人无数,有时还会折磨人来取乐,元叉本人也有些喜怒无常,对官员动輒打骂。
多亏郡君出面阻拦护持,才让元叉手下冤魂少了许多。
可要说郡君內心有什么苦楚,他是真看不出来,也想不到。
张景嵩嘿嘿笑笑,压低声道:“李將军试想,元叉当年靠著太后提携,才一步步攀至高位。
他却不思报效,阴结刘腾矫詔幽禁太后,囚天子於宣光殿,车舆出入禁中与帝王无二....
元叉和太后爭权,郡君夹在中间是何感想?
一头是姐妹亲情,一头是夫妇恩爱,她是何感受?
年初太后復辟,废黜元叉,百僚皆请旨处死元叉,郡君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
郡君对元叉,既爱且恨,既失望痛心又怜悯不舍..
终究是多年夫妻,又岂是能轻易割捨的..
”
张景嵩仰头唏嘘不已。
李弼訥訥地听著,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张景嵩瞥他眼,略显嫌弃地摇摇头:“李將军在这方面欠缺许多,远不如人家陈將军!”
李弼老脸一红,乾笑两声:“陈將军能討得郡君欢心,在下自然是远远不如说话间,胡玄辉带著鹿斤走出彩帛肆,身后两名僕妇各自怀抱一摞成衣、布料。
张景嵩一脸肉疼地摸出一小块银,让一名宿卫前去付帐。
“郡君请上车!”他转而一脸訕笑地恭请道。
胡玄辉嗯了声,带著儿子坐进车舆。
张景嵩和李弼相视一眼,俱是满脸无奈。
骡车在乐津里兜了一圈,胡玄辉又陆续买了些香料、首饰、各式新奇小玩意儿,堆满另一辆专门拉载的骡车,一行人这才折返永康里。
张景嵩和李弼鬆了口气,终於把她母子平安送回。
採买回来的一堆东西,胡玄辉轻飘飘一句话,全都赏赐给了李弼手下禁军宿卫。
李弼又是感激又是无奈,痛並快乐著。
不管他心里百般吐槽,他手下一帮宿卫兄弟,倒是对这位出手豪阔的女贵人感激涕零。
半年来得到的赏赐,抵得过他们半辈子卖命。
回內宅前,胡玄辉突然道:“对了,可知陈雄近况?”
张景嵩和李弼齐齐摇头。
他二人终日守在这府邸,去哪里打探消息?
胡玄辉嫌恶地瞥了眼二人,一扭身带著鹿斤走了。
张景嵩和李弼相视一眼,如释重负般鬆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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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玄辉牵著儿子一路回到內宅。
“鹿斤,明日又想到哪里玩耍?”
“阿母,明日我想去华林苑划船~”
“好,阿母带你去!”
母子俩嬉笑著,从临朝楼前敞院走过时,胡玄辉不经意地瞟了眼,脚步猛地顿住。
她惊讶地望去,只见临朝楼大门敞开著。
这座楼宇是三年前建造,有五层之高,登上楼顶可一览整座永康里,甚至西明门附近都能尽收眼底。
这座楼宇曾经举办过无数次酒宴,诸多宗王公卿曾是这里的常客。
自从这座府邸进驻禁军,受到严密监管,这座楼宇也就彻底封闭。
胡玄辉印象里,这楼门已有数月不曾开启过。
锁门铁链的钥匙放在宫里,究竟是谁打开了楼门?
她迟疑了下,小声叮嘱鹿斤站在外院等候。
她自己则走近临朝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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