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高王”杀到
嘉山以南十五里，一处二十余户的小村落。
正午时，一行队伍抵达小村。
队伍由一辆马车、两辆骡车、三十余名护卫僕从组成。
没人会相信，这一行竟是河北行台杨昱的队伍。
作为河北地区最高行政官，代表中央朝廷派驻河北的中枢核心，杨昱总不至於混得如此悽惨。
可事实上，他的处境的確很艰难。
没有兵权只有行政权，不管他去到哪个州郡，地方守臣都会把他当祖宗供起来。
礼敬有加，可要想插手地方事务，人家有的是办法推諉扯皮。
杨昱八月初就来到河北，首先去的是燕州、幽州，考察几个主要郡县安置地。
燕州刺史崔秉、幽州刺史常景只派幕僚赶去迎接，嘘寒问暖关心他的衣食住行。
一旦涉及具体降户安置事项，除了找他要钱要粮，其余时候人家根本懒得理他。
杨昱知道自己不受待见，也不打算仗著河北行台的职务强行插手两州政事，溜达一圈便南下来到定州、瀛州。
杨昱离开幽州时，上谷郡还未爆发降户叛乱。
瀛州刺史毕祖朽也算老相识，好好款待他几日，总算过了几天舒心日子。
听说定州刺史、广阳王元渊要在天井泽开展屯田，还要把瀛州境內降户统统迁走。
毕祖朽直接去信回懟，指责广阳王越权逾矩。
杨昱匆匆启程赶赴中山，本意是做和事佬。
不想几月不见，广阳王跋扈张扬了许多，直接以命令的口吻，让他以行台名义，发牒文要求毕祖朽同意迁走瀛州境內降户。
杨昱表示，这公牒他没法下。
广阳王言语威胁，杨昱脾气再好也忍不了，双方大吵一架。
令杨昱万万想不到的是，广阳王直接派兵把他赶出中山，限他旬日內离开定州地界。
无奈，杨昱只得仓促收拾行装，带上护卫僕从离开中山城。
他一路北上，打算途径左人城前往燕州。
听闻上谷郡近来爆发降户叛乱，他打算亲往处置。
离开中山城，沿途见闻让杨昱觉察不妙。
广阳王派人大肆徵收粮谷，名义上向民户糴米，实则近乎是半抢半夺。
不光强征民间粮谷，还强行徵发夫役、丁壮，大张旗鼓地扩充军队，徵调各州郡吏卒乡兵匯集中山。
杨昱心惊胆战，一切的徵兆都指向一件事：广阳王要反！
杨昱加快脚程，打算今日便渡过恆水抵达左人城。
左人城戍主高朗是渤海高氏小宗子弟，杨昱觉得凭藉自己的身份，应该能镇得住他。
还有负责左人城三万降户安置的厉锋將军陈雄，率领三千明堂队也驻扎於此0
陈雄是徐紇的人，经举荐进入广阳王幕下任职，本身就是代表朝廷对其进行监视。
陈雄来到定州这么久，一次都没去过中山城。
足以说明，广阳王对他根本不信任。
假使广阳王当真要反，高朗是何態度倒不好说，陈雄应该不至於附逆作乱。
陈雄是徐紇门人，半年来屡立大功，名声为太后所知，在洛阳前途无量。
这样的寒门新秀，没道理跟隨广阳王谋反才是。
杨昱认为可以去左人城见见陈雄，明堂队好歹有三千兵马，关键时刻可以派上用场。
“守润，此地距离左人城还有多远？”
杨昱走下马车，僕从在道旁铺上毡毯，摆放软垫、小案，取水、生火，准备熬粥煮汤吃顿热食。
水囊里的水也太凉了些，杨昱担心受凉腹泻，也得生火饮些热水。
行台主书令史杨瑾杨守润，也是杨昱从宗族远支里挑选出的人才。
听到他问话，杨瑾小跑过来：“回郎君，仆方才向村户打听过，此地离左人城还有两日路程。
前边是嘉山，绕过嘉山往东渡过恆水，便抵达左人城！”
“唔.....想来今日是赶不及了~”杨昱有些失望。
定州局势已有失控跡象，他想发急报向朝廷示警，竟连个函使也找不到。
定州水陆关津要害，一定早早被广阳王下令封锁。
再耽误两日，说不定左人城也不太平。
“儘快生火造饭，天黑前务必赶到恆水西岸露宿，明日一早便入左人城！”
杨昱吩咐道。
杨瑾拱手应了声，下去安排宿卫与膳食。
一个时辰后，杨昱吃下一碗热腾腾粟粥，拌和著羊肉碎，倒也吃得香甜。
吃完又烧水冲泡茶末，添一勺细盐，滋遛滋遛喝著。
“想来这村落住的黔夫丁口不多，我等在此落脚一个多时辰，既无看热闹之人，也无党长邻长前来过问...
“”
杨昱笑著对杨瑾说道。
“郎君....
”
杨瑾正要回话，却见村落土路上传来嘈杂声响。
十几户村民驱赶牲畜、推拉板车、挑著担子，携带妻儿老小仓惶逃离。
“咳咳咳~”
路上扬起灰土，杨昱急忙起身避让。
“他们这是...
杨昱不明所以，这些百姓面色惶恐，像是举家逃难。
杨瑾拦住一人，带到杨昱跟前。
“长者勿惊，在下....嗯....在下乃中山一小吏，正欲前往左人城探访友人，途径本村歇息半日，却撞见村民出逃，敢问是何缘故？”
杨昱客客气气对村里老者说道。
老者操著浓重乡音，一边比划一边惊恐大喊：“赶紧逃！莫要去什么左人城！高王”就快杀到，嘉山周围二十里都不得安生！”
“高王”！？”
杨昱吃了一惊，“莫非是瀛州渤海郡一带作祟的高贼”？”
老者嚇得连连摆手：“可不敢称高贼！这高王能听千里之外，小心被他听了去！”
杨昱还要再问，老者挎起背囊拄著木杖匆忙回到乡民队伍里，还不忘回头对他喊道：“高王队伍已过恆水，郎君快快上路，莫要耽搁！”
不知为何，杨昱心臟剧烈跳动几下。
自从渤海太守高翼上任，郡內就出现一股流贼势力。
这股流贼人数不多，也就五六十骑。
来去如风、行踪鬼魅，常常蛰伏半年不见动静，一经出现却是过县穿城，四处打家劫舍，郡兵连影子都摸不到。
这股流贼劫掠的目標也令人捉摸不透，有时是本郡豪强士人，有时是流民黔夫。
有时根本不为抢掠，单纯就是杀人为乐。
不知几时起，郡人呼之为“高贼”，也有呼之为“高王”。
杨昱一入河北就听到过相关传说。
他原本还打算，就此事好好对渤海太守高翼申飭一番。
还有一种说法流传也颇广。
这高贼和高太守分明就是一家。
高翼有四个儿子，除了次子高慎彬彬有礼堪称谦和君子，其他三个都是混世魔王，一个比一个勇武蛮横。
尤其以老三高昂最为乖张凶野。
郡人私下里称，这高昂幼时遭雷劈过，脑子不太好使，不喜读书就爱扮流贼盗匪打家劫舍。
这一伙高贼，首领就是高昂。
此种说法流传甚广，却一直无人能够证实。
杨昱也记下此事，准备有机会好好调查一番。
若果真是高翼纵子行凶，少不了向朝廷揭发治罪。
不论如何，这伙强贼的確凶暴难对付。
杨昱看看自己隨行护卫，一个个蔫头耷脑疲倦不堪。
若是遇上高贼....
杨昱浑身一凛，不敢再想。
“快快启程！儘快赶往恆水西岸！”杨昱急忙吩咐。
恆水靠近左人城，有镇戍兵和明堂队，想来寻常流贼不敢靠近。
片刻后，杨昱一行离开村落，往嘉山东麓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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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山以东十里，平野里枯草丛生，寂寥无人烟。
半空残雾未消，天光淡白朦朦朧朧。
薄雾间出现一队骑兵，自恆水西岸向嘉山疾驰而来。
隆隆马蹄声惊飞野林群鸟，一条蜿蜒小溪潺潺往南流淌。
数十匹战马踏过溪面，溅起串串晶莹水花，马队转瞬又消失在雾靄中。
“吁！”
来到一条岔路道口，当先一人猛拽韁绳，马匹唏律律嘶鸣著直跃而起！
数十骑接连勒马，有几骑分头朝不同方向驰去，探察周边情况。
“世良！此地离嘉山还有多远？”高昂大喝。
他身材雄壮，一身黑褶衣，外罩裲襠皮甲，头戴皮胄，胄顶簪白羽。
“前方十里便是嘉山！”从弟高干高世良指著西边说道。
高昂远远眺望，只见远方一座孤山，突兀地横亘於平原尽头。
“你確定那伙流贼就藏在嘉山附近？”他又问。
高干忙道：“错不了！昨日我和李飞驱赶几个乡农，走到嘉山北麓附近，突然从山岗上衝下几骑！
李飞被当场射死，我马快逃得一命！
那几个乡农，想来也被那伙流贼掳走！”
高昂怒道：“敢杀我的人，找死！今日务必找到这伙流贼，全数斩杀一个不留！”
高干犹豫道：“近来定州不太平，都在传广阳王准备起兵作乱，咱们还是不要深入为好，免得撞见广阳王大军！”
高昂大笑：“怕甚！撞见更好，咱们乾脆投了广阳王，隨他一同造反！”
高干嚇一跳：“別胡来！万一你被人认出来，连累大伯可怎办？冀州刺史胡盛，可是早就对大伯不满了！”
“哈哈哈~我隨口一说，瞧把你嚇得！”
高昂笑道，“大兄说过，这天下还不够乱，还不到造反之时！”
高干鬆了口气，“既如此，咱们在嘉山附近搜寻一圈，若是找不到那伙流贼，就儘早撤回恆水东岸~”
“囉嗦！”
高昂倒提手中马槊，“今日不杀他十几人，难消我心中恶气！”
说话间，有一骑赶回稟报：“稟郎君！西南五里发现一支队伍，像是哪个外任官回乡经过！”
高昂眼睛一亮，“正好让我试手！走！”
高昂也不问对方有多少护卫兵卒，率先打马衝进野地里。
噠噠噠~一队骑卒陆续跑了起来，跟在他身后紧追而去。
高干喊了几声，高昂理都不理，无奈之下，他也只得抽打马鞭跟上...
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