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磕头——!”
堂屋里传来司仪的吆喝声。
不是专业司仪,就是村里辈分最高的三爷。
七十多岁的老头,穿了一件洗到发白的中山装,站在堂屋中央,中气十足。
“一拜天地!”
大壮和新娘子在堂屋里跪下。
“二拜高堂!”
二叔坐在太师椅上,嘴角抖了半天,最后只说了一句“好”。
二婶在旁边擦眼泪。
“夫妻对拜!”
大壮转过身,对著新娘深深鞠了一躬。
新娘子红著脸也回了一礼。
“送入洞房——!”
鞭炮再次炸响。
孩子们满院子乱跑。
王皓的眼睛不知道为什么也红了。
张衍瞧见了。
没说话。
掏出手机,拍了一张院子里的照片。
红绸、灯笼、喜字、鞭炮的白烟、满院子的人。
发给聂倾城。
没配文字。
那边三秒后回了一条。
“真好看。”
停了两秒。
又一条。
“我也想要。”
三个字。
张衍盯著屏幕看了两秒。
打字:“你想要什么样的?”
“不要太大。不要太多人。就我们两个知道的那种。”
张衍想了想。
“好。”
“真的?”
“骗你做什么。”
那边沉默了十几秒。
然后一条语音。
五秒。
她的声音比平时轻一些。
“那你快点回来。”
张衍把手机放回口袋。
抬头。
阳光从棚顶的帆布缝隙里漏下来。
落在他脸上。
暖的。
……
开席了。
六张圆桌坐得满满当当。
菜一道一道端上来。
山里的席面不花哨,但量大管够。
整鸡、整鱼、红烧肉、燉猪蹄、蒸扣肉、腊味拼盘、笋乾炒肉、蛋饺汤。
每一样都是实打实的硬菜。
王皓跟张衍坐在同一桌。
桌上还有几个年纪差不多的年轻人,都是附近村子过来吃席的。
他们看张衍的眼神很好奇。
白白净净,文文静静,一看就不是山里的。
“这是我大学同学!”王皓大声介绍,“好兄弟!”
几个年轻人纷纷举杯。
“来来来!干一个!”
张衍笑了笑,端起杯子碰了一圈。
米酒入喉。
不烈。
但喝多了照样上头。
几杯下去之后,旁边的年轻人话多起来。
“读的什么大学啊?”
“江大。”
“哟,好学校!”
“有没有女朋友?”
“有了。”
“城里的?”
“嗯。”
“长得好看不?”
张衍夹了块红烧肉。
“还行。”
王皓在对面猛咳了一声。
眼泪都差点呛出来。
又来了。
又是这个“还行”。
一顿饭吃了快两个小时。
中间大壮来敬酒。
端著一个粗陶大碗,见人就干。
走到张衍面前的时候脸已经通红了。
“兄弟!谢谢你来!一碗!”
张衍没拒绝。
端起碗碰了一个,一口喝完。
大壮拍著他的肩膀,笑得眼睛都没了。
“好样的!改天一定到城里找你玩!”
“隨时。”
大壮乐呵呵地飘走了,继续敬下一桌。
席散。
下午三点多。
宾客陆续离开。
院子里遍地是鞭炮碎屑、花生壳和菸蒂。
几个婶婶在收拾桌子。
王皓靠在门框上,打了个饱嗝。
“撑死了。”
张衍把手里的矿泉水瓶扔进垃圾桶。
“差不多了,走吧。”
“现在就走?”王皓有点意外。
“待会儿镇上最后一班车就没了。”
王皓想了想,点头。
“也是。”
两人回屋收拾东西。
东西不多。张衍就一个帆布背包。王皓有个拉杆箱。
临走时去跟二叔二婶告別。
二婶塞了一大包东西——自製腊肉、干蘑菇、酸笋、一罐老坛辣酱。
“带回学校吃!不够下次寄!”
“谢谢婶。”张衍接过来。
二叔拍著他的肩膀。
“小张,下次有空再来。咱们这地方不富裕,但人实在。”
“一定来。”
大壮在屋里换了衣服出来送。
“走了?不多待两天?”
“学校有事。”王皓说。
大壮有点遗憾,但还是笑嘻嘻的。
新婚第一天,什么都遗憾不了。
出了院门。
王皓拖著拉杆箱在前面走。
张衍回头看了一眼王家坳。
红灯笼还掛著。
门上的喜字格外鲜艷。
远处的青龙岭被下午的阳光照成了金色。
更远的深山里。
有一片被撞碎的石壁。
有一个巨大的三趾爪印。
他转过身,跟上王皓。
两人沿著山路走下去,穿过竹林,到了镇上的公交站。
末班中巴还有十分钟。
王皓买了两瓶水。
站在路边等车的时候,他忽然开口。
“张衍。”
“嗯。”
“谢了啊。陪我回来一趟。”
张衍看了他一眼。
“客气什么。”
“不是客气。”王皓挠了挠头,脸上难得有点正经的表情。“我就是……这边没什么同学朋友愿意来,太远了,太偏了,你是第一个。”
张衍没说话。
远处传来中巴车喘著粗气爬坡的声音。
“下次大壮嫂子生孩子,我再来。”
王皓愣了一下。
然后咧嘴笑了。
“行!”
中巴到了。
两人上车。
王皓靠在窗边,不到三分钟就打起了呼嚕。
张衍坐在他旁边。
掏出手机。
信號重新满格。
聂倾城的消息在屏幕上排了好几条。
最早一条是半小时前的。
“走了吗?”
然后是十分钟前。
“怎么不回消息?”
再然后是五分钟前。
“张衍?”
最后一条是一分钟前。
“你再不回我就买机票了。”
张衍弯了弯嘴角。
打字:“在车上了。信號刚恢復。別买。”
那边秒回。
“几点到?”
“明天上午。”
“我去接你。”
“不用,我自己……”
“我去接你。”
同样的话重复了两遍。
张衍认得这个语气。
没有商量余地的那种。
“好。”
他靠在座椅上,把手机翻到相册。
翻到今天在婚礼上拍的那些照片。
红绸,灯笼,喜字。
还有一张他没发出去的。
是大壮和新娘子对拜时的侧影。
两个人的轮廓在红烛光里叠在一起。
不精致。
不讲究。
但很好。
张衍看了几秒,退出相册。
车在山路上顛簸。
窗外是连绵不断的青山。
远处的天际线上,夕阳正在沉下去。
金色的光铺在山脊上。
然后慢慢消失。
他闭上眼。
脑海里闪过聂倾城的那条消息。
“我也想要。”
嗯。
会有的。
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一下。
他没有急著看。
中巴继续顛簸著下山,朝著县城火车站的方向。
王皓在旁边睡得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张衍伸手把他的脑袋推回去,免得歪到自己肩上。
然后掏出手机看了那条新消息。
聂倾城发的。
只有四个字。
“我买围裙了。”
还附了一张图。
粉色的。
上面印著一只卡通小猪。
张衍盯著那只小猪看了三秒。
把手机揣回口袋。
车窗外最后一丝光消失了。
山路上亮起了零星的灯。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
回去以后。
除了红烧肉、冬瓜排骨汤和手工餛飩。
可能还得做顿火锅。
因为她肯定又瘦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