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崔府夜宴
陈百一心里清楚,河北的民心是最为重要的。
经过这段时间的观察以及跟魏徵的交流,陈百一结合后世的记录。
如今心里已经清楚,原本歷史上,李唐皇室丟了河北的民心。
有唐一代,河北从来就没有归心。
李唐王朝崛起於关陇,却在统一全国后始终未能真正掌控河北。
在回驛站的路上,陈百一沉思著一个问题。那就是李唐王朝的统治,说到底那就是关陇集团的统治。
这种统治,是將江南与河北士族被彻底排除在这个利益圈之外。
江南那边的汉人世族都已经酥了骨头,剩下的只能谈论风花雪月,这种斗爭他们掺和不起。
而河北世族直接就是一个態度,那就是老子不跟你玩了。
武德年由於竇建德之死引发的河北动盪,再到如今玄武门之变李建成余党造成河北欲叛,到武则天时期武懿宗的血腥镇压,再到玄宗年间安史之乱。
特別是安史之乱后河北对反叛者的认同,直至代宗將河北赠予叛將后裔管理,朝廷与河北的恩怨积重难返。
河北士族寧可让自家姑娘终身不嫁,也不愿与皇室联姻;河北百姓甚至將反叛者供奉为四圣”。
这场持续二三百年的恩怨,最终成为导致大唐帝国走向覆灭的重要因素之一。
陈百一心里清楚,这说到底就是歷史造成的隔阂。
关陇与河北的宿命对决,源於西魏权臣宇文泰开创了一个影响华夏四百余年的特殊集团。
这个集团以”西魏八柱国二十四大將军”的家族为核心,包含了西魏皇族元氏、北周皇族宇文氏、隋朝皇族杨氏和唐朝皇族李氏。
这群人並非血缘关係,而是通过政治联姻形成的利益共同体。
关陇集团掌控著军政大权,他们紧紧抱团,排斥异己。
在关陇集团形成的同时,东魏统治下的河北士族被彻底排除在这个利益圈之外。
这两股势力的对立,为日后埋下了祸根。
李渊建立大唐的过程,堪称关陇集团扶持代理人的经典案例。
他从太原起兵,仅用四个月就占领长安,背后是关陇集团的鼎力支持。
李渊的唐国公身份,就是他获得这个地方势力支持的通行证。
潼关以东的广大地区,包括今天的河南、河北、山东,被称为关东。
而河北则特指后世的河北、北京及辽河以西的广大区域。
这里的士族集团与关陇集团分庭抗礼,他们都是靠读书做官起家的世家大族。
在李唐统一天下的过程中,两股势力的对抗终於爆发。
洛阳的王世充和相州的竇建德,分別建立大郑和大夏政权,代表关东和河北士族对抗李唐。
虎牢关之战后,这两个政权相继被灭,但河北的反抗並未就此结束。
隋煬帝曾试图打破关陇集团的垄断,他选择迁都洛阳,开通大运河,甚至准备再迁都江陵。这些举措的目的就是摆脱关陇集团的控制,可惜最终功亏一簣。
在他之后,李唐王朝继承了隋朝的关陇本质,使得地方势力的矛盾进一步激化。
这场势力之爭的影响深远,关陇集团把控朝廷,河北士族被排挤在外。
两股势力此消彼长,一方独大,另一方积怨。这种不平衡的政治格局,成为此后河北地区持续动盪的根源。
而在统一天下的过程又造成了血雨腥风血债。
李唐三叩河北重门。
第一次衝突爆发於武德时期,竇建德兵败被俘,朝廷选择將其处死,震动河北。
仅过一个月,竇建德的部下刘黑闥便在河北揭竿而起,重新占领了大片土地。李世民奉命征討刘黑闥,一度取得胜利。
可他刚刚撤军,刘黑闥便捲土重来,再次占领河北大部。
这一次,原太子李建成亲自出马,才最终平定河北动乱。
在这场河北治乱中,魏徵扮演了关键角色。他曾先后在竇建德、李建成麾下效力,深諳河北士族集团的心思。
这也是这次玄武门之变后,李世民特意派魏徵出巡河北,授予他便宜行事之权的根本原因。
后来武则天统治时期,河北遭遇了第二次打击。
契丹首领孙万荣、李尽忠起兵反周,武则天派侄子武懿宗前去镇压。武懿宗的残暴行径让河北陷入一片血雨腥风。
由於地理位置的特殊性,河北士族与契丹之间形成了密切的利益关係。部分河北士族或被迫或主动配合契丹,武懿宗却將他们统统视为叛逆。
他不分青红皂白地大开杀戒,甚至对被俘虏的百姓和家属也不放过。
武懿宗的屠杀让河北民不聊生,当地百姓將他与契丹並称为”二害”。
史料记载,武懿宗杀害的河北百姓数量竟然超过了契丹人。
他甚至向武则天提出了一个疯狂的建议:要將河北人赶尽杀绝。
这场灾难持续时间虽然不长,但给河北留下了无法癒合的伤痕。河北士族从此对李唐王室避之不及,寧可让自家女儿终身不嫁,也绝不与皇室联姻。
到了唐玄宗时期,河北遭受了第三次打击。
玄宗推行的藩镇政策加剧了地方与中央的矛盾,在他统治后期,河北已经完全脱离了朝廷的有效控制。
这三次打击让河北与朝廷的关係降到了冰点。
置身在歷史的剧情中,陈百一这才明白所谓的盛世,埋了不知道多少不为人知的隱患。
“见过魏公。”
刚到驛站门口,便遇到了魏徵。此时魏徵身旁还高增著一位三十岁左右的中年人。
“陈中书客气了。”
他说著,便笑著对一旁的中年人说道:“子玉,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就是中书舍人涇阳伯陈忠孝。”
那中年人闻言,便立刻行礼说道:“崔珏久仰中书大名。”
陈百一还礼后,笑著说道:“子玉过奖了。”
崔珏將陈百一有些不信,便连忙说道:“陈中书有所不知,余曾有缘观书,自从对於中书————”
陈百一这才明白,原来这位是他的书法粉丝。
聊了一会,崔珏直接將一份请帖亲手交予陈百一手里,。这才明白他是代表崔家来送请帖的。
看来是遇到了地主。
等到这崔珏离开后,魏徵这才说道:“这个崔珏,字子玉,与我是老乡。
崔家的重点培养的才俊。
自小颖慧,七岁入学即能日记千言。前隋就已经举孝廉,官拜太子府傅监,后因太子行为有失德行,故以染疾为由,隱归故里。
如今,怕是也有些坐不住了。”
陈百一听著魏徵的话,並没有多发表意见。
心里一直在想著崔珏,总觉得这个名字很是熟悉。
这时候,魏徵又说道:“这个崔珏作为崔氏子嗣,家境自然优渥。
只是他父母早年一直无子,便每夜焚香礼斗,得窖金悉賑饥民。时旱蝗千里,全活无算。年五旬尚无子,祷於泰山,梦神赐玉,由是怀孕。
后来降生时,听闻异香满室,人皆奇之,因梦神赐玉而孕,以是命名。”
魏徵说著,便不屑地道:“此等附会之言,怕是崔氏为了养成神童的手段罢了。”
而陈百一这个时候,已经想起这个崔鈺到底是何人了。
这人就是磁州都土地,有名的崔判官了。
他不由得看了一眼旁边魏徵,好嘛,这位好像是人曹。好傢伙这小小的驛站,就在刚刚居然存在两位真神。
陈百一也是不知道自己该不该上柱香。
陈百一心里胡思乱想著,脸上的表情十分认真,问道:“魏公,一会赴宴可有什么注意的?”
魏徵直接摆了摆手,说道:“无妨,他们不过是心里没底,想要知道朝廷意图罢了。
等会儘管放开了喝酒吃肉就是了。”
陈百一闻言,也是哈哈大笑起来。
“这个我最是在行。
今日,我就负责吃吃喝喝。”
浅谈几句,陈百一等人便各自回屋。
魏徵回到舍里,脸上的神情不由得凝重了起来。
根据他收集到的情报,这几日河北世族已经在积极的跟突厥人来往。整个河北大地如今暗处瀰漫著一股不祥的气氛。
他知道,再不能耽搁了,这些时间如今已经有很多人坐不住了。
所以,今天他就是要开始稳住这些世家,叫他们赶紧断了与突厥的谋划。
而陈百一在屋里想了一下,便將自己带著的炒茶拿了出来。
小心的分出了大概七八两的样子,用一个小罐子重新包好,轻轻的放在了一个木质小匣子里。
然后便提笔在纸上写道:酒困路长惟欲睡,日高人渴漫思茶。
等到墨干透后,便小心地裁剪下来,然后贴在了小匣子上。
人家邀请赴宴,这带点礼物是最起码的礼数。
他可不想在河北之地丟了老丈人、老太太和母亲的脸面。
这茶叶最是合適不过,毕竟都是读书人,茶叶高雅不俗又实用,最是能够拿捏那些士大夫。
傍晚,张三鼎跑了进来。
“郎主,驛站外面来了几辆马车,说是崔家接您跟魏公去赴宴的。”
陈百一听到后,不由得感嘆一声,这崔家就是豪气。
不愧是博陵崔氏。
陈百一闻言,便將桌上的小匣子丟到张三鼎怀里说道:“好,我知道了,这是我准备的礼物,你拿好了。
“
“哎,郎主您就放心好了。”
陈百一径直向外走去,刚好遇到了魏徵。
两人相视一笑,便向著外面走去。
崔家的府邸很大,甚至不少的地方都存在僭越。
陈百一跟魏徵就像是没看到一样,崔家人也是当作无所谓。
崔家家主崔檐为主,直接带著眾人在门口迎接。
“魏兄光临,蓬蓽生辉啊。”
“这位想来就是名满天下的天子门生陈忠孝了。您那对联与书法可是在河北士林引起了巨大的轰动啊。
今日贤达临门,乃崔氏之福啊。”
陈百一被夸的都有些不好意思。
“不敢,皆是涂鸦之作,不敢见笑於大方之家啊。”
大家的態度很是热情,不久便到了中堂。
崔檐笑著介绍了一下现场诸人,除了崔家的骨干子弟。居然还有两个薛家的,其中还有一个熟人,那就是薛同。
宴席开始,几碗酒下肚,崔氏家主崔檐举杯:“魏兄,此番我也就不绕圈子了。
如今东宫旧部遍布河北,不知道朝廷,或者说是他二郎到底想要做什么?
真的会不会秋后算帐?
若朝廷失信,我等唯有北投突厥。”
原本热闹的酒席,因为这句话,顿时鸦雀无声。
只有陈百一咯吱咯吱啃著骨头的声音。
魏徵放下酒杯,指著窗外的月亮。
“我曾为太子洗马,今日持节而来,只为告诉诸位。太子殿下的赦免,如这月光,照遍河北。”
说著,他从袖中取出李世民的手諭,“殿下说,东宫旧部,凡愿归顺者,官復原职。”
崔氏家主崔檐忽然跪地:“玄成若晚来几日,我等怕是已备好粮草,隨刘黑闥之义子反了。”
听到他这话,魏徵神情也是一变。
他望著堂內的烛火说道:“太子殿下若想成尧舜之治,便不会因玄武门之变而牵连无辜。你们看这火焰,虽有阴影,但终会照亮大地。”
眾人闻言,也是忍不住的讚扬李世民的心胸宽广。
陈百一看著眼前这一幕,心中若有所思:所谓安抚,不过是將帝王的承诺,化作照进人心的光。
“哈哈,陛下兄有大志,求贤若渴。”
魏徵说著看向一旁的崔鈺道:“我欲推荐子玉为兵部员外郎。”
“多谢魏大姜。”
听到明確的答案,崔鈺也是满脸笑容。
就在这时,陈百一拿出了自己的礼物,那茶叶。
“此乃家中所製造之物乃是新式茶叶,特带来与大家品鑑。”
他说著將东西,放在了桌子上。
有丫鬟去拿开水去了。
崔檐看著匣子上的题字不由得看了起来,然后吟诵道:“酒困路长惟欲睡,日高人渴漫思茶。”
陈百一立马说道:“是啊,酒困路长惟欲睡,日高人渴漫思茶。
昔日之事,诸位不用害怕,殿下也是全部赦免。
以后的路就像是这新茶,大家饮一口便知滋味。”
说著,已经有丫鬟提著开水壶来了。
在陈百一的指导下,茶叶很快便泡好了,大家急著喝了一口,闭著眼睛感受。
不由得都是放鬆了精神。
“苦尽甘来。”
“先苦后甜。”
“妙,实在是妙不可言。”
“此物甚妙。”
茶叶给这些老士大夫们带来了极大的衝击,当然了如今有了魏徵和陈百一代表李世民给了他们许诺,他们这才有心思搞这些。
崔檐虽然喝著茶,却是给角落里的族人一个眼神,那人微微点头,然后便快速的退出了中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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