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疯子,自然要做些疯事
大林王朝地底,封印邪神之处。
封印祭坛四周的符文骤然一颤。
老道士枯坐如石像的身影微微晃动了一下,掐诀的手指停在半空。
片刻后,他缓缓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早已浑浊得像是两口枯井,此刻却隱隱有精芒流转。
“————奇怪。”
他低声自语,声音沙哑得像风吹过乾裂的树皮。
封印空间中,那株血肉巨树正在颤抖。
不是被雷法镇压时的挣扎,而是另一种—某种更加剧烈的、仿佛连根茎都要被抽离的震颤。
那些紧闭的眼瞼剧烈跳动,尚未绽开的猩红之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靡、乾瘪,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它们內部被强行剥离。
老道士浑浊的双眼死死盯著那株肉树。
“不对————”
“祂的力量————正在被什么东西————窃取?”
“不,不是窃取,是掠夺!”
“是那位应劫之人,在主动掠夺祂的力量?”
老道士的脸色变了。
没错,那个叫虞緋夜的女娃娃,確实正在主动抽取邪神的权柄。
不是被动承受,不是被侵蚀同化,而是主动地、近乎贪婪地,將那些本不属於她的力量据为己有。
老道士活了很久,久到都记不清年岁了。
如此漫长的生命,让他以为自己已经看惯了一切异象。
可眼下这情景,即使以他的阅歷,却也只能用两个字来形容:“疯子。”
“真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石塔之內,緋红如潮。
“你————”
緋红之主的声音带著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愕,“你竟敢——
“竟敢什么?”
虞緋夜唇角勾起,那弧度冰冷又嘲弄,“竟敢覬覦你的权柄?竟敢反过来掠夺你的力量?”
她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在石室中迴荡,与那些花朵的轻颤共振,竟隱隱透出一股诡异的愉悦。
“连一半的【猩红】权柄你都无力控制,竟还想掠夺我的全部?”
邪神的情绪很快平復了下去,祂不再蛊惑,也不再威逼,语气里带著某种奇异的平静,“你真是疯了。
祂说:“你以为【猩红】是什么?仅仅只是一种力量?不,【猩红】,是由万千世界的恐惧、癲狂、毁灭凝聚而成,你根本不明白这是一种怎样可怕的权柄”
“闭嘴吧。”
虞緋夜打断祂,“你讲话的声音很难听,我不想听。
她撑著石床,缓缓站起身。
隨著这个动作,那些覆在她身上的花朵纷纷飘落,却在触地的瞬间化作緋红的光尘,又重新涌入她的身体。
她的皮肤在皸裂与癒合之间反覆,那些裂痕像蛛网般蔓延,又如活物一样蠕动。
可她的脊背,始终挺直。
“你说得对,我疯了,我早就疯了。”
她一步步走向石室中央,脚下的地面生出花朵,又在她的步伐中枯萎成灰。
“从收到爹娘死讯的那天起,我就疯了。”
“从看著叔父叔母和堂妹死在我面前的那一刻起,我就疯了。”
“从被那老妖婆用九九八十一根钉子钉在法阵上、抽乾全身血液的那一夜起,我就疯了。”
她的声音平静得像在敘述別人的故事。
“疯子,自然要做些疯事。”
隨著她话音落下,周身的緋红,猛地躁动了起来。
那些原本漫溢在石塔各处的力量,此刻正疯狂地向她体內倒灌,她的长髮无风自动,红得像燃烧的业火。
“不得不说,你很有勇气,孩子。”
緋红之主的嗓音再度响起,“可你是否忘了,我,可不止【猩红】这一项权柄。”
祂的语气带著某种诡异,泛著些许笑意,仿佛非常乐意见到这种局面,“你能掠夺我的力量,我也能反过来侵蚀你的意志,甚至能將我的意识转移到你的躯体上————
“这场狩猎,你我,互为猎人与猎物。”
“呵。”
虞緋夜站定,仰起头,望向虚空中那道看不见的、属於邪神的意志。
“那就来赌一把。”
她紫眸中泛著流光。
“看看最后,是我夺得了你的权柄,还是你占据了我的躯体。”
老实说,虞緋夜的精神状態,其实一直都————不怎么样。
最初,她被净尘抓进这石塔中封印起来时,心底充斥著戾气,满是愤怒与杀意。
但这其中,却也似乎隱藏著一丝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庆幸?期待?
她自己也不清楚。
后来,隨著时间的推移,戾气化开,愤怒与杀意消散。
她也发现净尘完全不记得自己了,於是,连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也没了。
所有的心绪全都消失了。
虞緋夜只剩最后一种想法:
等死。
她早就想死了。
失去了所有的亲人,她对这个世界早已没有一丝一毫的眷恋,即使世界毁灭了她也只会拍手叫好。
所以最初她才会一直问净尘,什么时候杀了自己。
死亡,於那时的她而言,是解脱。
可那禿驴,不但不杀她,还执拗地要度她。
真把自己当普渡眾生的佛陀了?
虞緋夜嗤之以鼻。
可净尘確实不杀她。
她死不成,於是慢慢地,就从“等死中”,变成了一种“怎么都行、死了也行”的、
得过且过的摆烂状態。
也不想著破封,也不想著出去,每天就躺在石床上睡大觉,睡醒就吃净尘送来的饭,心情不好就骂他两句,心情好了也骂两句。
反正这笨和尚也不还嘴。
这样的生活,她还挺满意的来著。
直到那年,阿杏来到寺里。
这小丫头,和幼时的她那样相像。
叫她姐姐、给她送饭、怕她寂寞经常给她讲外面的事情————
她把她当家人。
家人————真是久违的词汇。
她还以为这个词早就跟自己没关係了呢。
虽然嘴上不愿意承认,可心底却意外地没有多少抗拒。
或许是因为。这小丫头太像自己了?
像那个还没失去一切、还会因为糖葫芦感动得落泪的自己。
再后来,隨著时间流逝,看著阿杏逐渐变得苍老的容顏。
她忽然就意识到:
阿杏,可能活不了多久了。
那个当年怯生生、有些害怕她的小丫头,如今头髮已经白了大半,背也驼了,走路时脚步拖沓,再不復年轻时的轻盈。
她就要死了。
阿杏不像净尘,净尘能转世,可阿杏就只有这一条命。
要眼睁睁看著她死去吗?
要再一次失去家人吗?
虞緋夜的答案果决而坚定:不。
不可以。
绝对,不可以。
一直处於“摆烂”状態下的她,第一次產生了要去做些什么的想法。
於是便有了今天。
主动掠夺邪神的权柄,这的確是一件很疯狂的事情。
但只要做成了,她就能让阿杏活下去,甚至重返年轻。
这是一场豪赌。
即使胜算不大,她仍愿意去赌。
並且相信自己会贏。
ps:大家除夕快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