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多勒塔防线被炸毁的事情,你应该知道吧?”
白砚秋没有注意到她的沉默。
酒精让她的倾诉欲变得旺盛,声音里带上了迟缓的醉意,“那时候我在首都星,正在做博士后。那天早上醒来,打开光脑,整个星网都炸了。”
“那时,她在联邦民眾里的呼声那么高,边境的人把她当墙,首都的人把她当神。我老家那边,矿工家里都掛著她的照片。”
她苦笑一下,笑容里满是苦涩,“所以那天早上,我看到那条新闻,第一反应是假的。”
杜莱看著她。
白砚秋又喝了一口酒,慢慢摩挲著酒杯边缘,“可是我打开星网,那些画面是真的。防线被炸毁的画面,士兵们仓皇撤离的画面,新闻里一遍又一遍地播放,骗不了任何人。”
她的手指攥紧了酒瓶,指节泛白,“那时候,掛在下面的第一条热评就是——我不信。大家说,她肯定有苦衷,这都是敌人的阴谋,元帅不可能背叛人族。”
“可是,一天,两天,三天。军方沉默,政府沉默,她也沉默,什么都没有。所有人开始感到恐慌,星网上吵得天翻地覆。直到监察院对她的指控文件泄漏——原来,她早已被指控为虫族奸细,研究非法实验。”
她的声音开始发颤, “於是,风向开始变了。”
白砚秋抬起头,“人们开始骂她,骂她是叛徒、內奸,让她滚出联邦……有人说她知人知面不知心,有人说早就觉得她不对劲了,还有人说,怪不得她在边境那么拼命,原来是为了这一天……”
“你知道吗,”白砚秋转过头看杜莱,“最让我难受的,不是那些骂她的人。”
杜莱看著她眼底湿润的光,没有说话。
“是那些骂她的人里,差一点就包括我。”
白砚秋的声音彻底破碎了,但还是坚持说了下去——
“那些天,我每天睁开眼就看星网。一开始是等她出来说话,后来是想看看还有多少人相信她。再后来……我看到一条评论,说『她再伟大,也抵不过那些死去的人的命』。就那一下子,我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她停下来,攥紧了酒瓶,身体微微晃动。
“我想,对啊,那些死去的人呢?”
“就那一瞬间,我想,如果她真的做了呢?如果那些指控是真的呢?”
白砚秋抬起头,眼里的光终於落下来,顺著脸颊滑落,砸在衣襟上。
“那是我这辈子最噁心自己的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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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声音哽咽,“所有人都可以怀疑她,但边境的民眾和士兵不可以。”
白砚秋低下头,把脸埋进手里,肩膀微微颤抖,压抑的哭声变得清晰。
夜风吹过,带起一片凉意。
杜莱看著她,没有安慰,也没有打断。
过了很久,白砚秋擦了擦眼睛,眼眶有些红肿,眼神已经变得恍惚,像是隔著一层薄薄的水雾看人,她说,“后来真相公开,军政方发报告,她引出了王虫,打了三天三夜,最后消失在时空乱流里。”
“那些骂她的人一夜之间全闭嘴了,开始说对不起。可那些对不起,她听不见了。”
她打了个小小的酒嗝,自己也愣了下,苦笑说,“我老家那个老矿工写信给我,问我她怎么样了。我没敢回。”
“我怎么回?说我不知?说她失踪了?说她可能死了?还是说——说你一直念叨的那个人,在最需要人信她的时候,我差一点就和那些骂她的人站一起了?”
“所以我找了五年。我想找到她,想当面跟她说一声——谢谢,还有对不起。”
她抬起头,看著杜莱,月光落在那张满是泪痕的脸上,她眨了眨眼,努力想看清眼前的人。
“你说,她会原谅我吗?”
杜莱沉默了一会儿,说,“她不会怪你。”
白砚秋又苦笑,“是啊,她那样的人,大概根本不会把这种事放在心上。”
“她只会想,还有多少人没撤出来,还有多少士兵还在后面,还能撑多久。她那种人,从头到尾,心里装的都是別人。她忙著救人,忙著守防线,忙著做那些我们做不到的事情。哪有功夫去计较谁骂过她,谁怀疑过她?”
她的眼泪又落下来。
“可越是这样,我越觉得对不起。”
白砚秋擦了擦眼睛,把酒杯里最后一口酒喝完。她动作不稳,酒液倾洒出来,落在手背上。她也没擦,只是怔怔地看著自己的手。
杜莱看著手里的空酒瓶。
好像不是。
她心里装的东西很多,有那个小孩,有那个老矿工,有十三军,有融忱,有埃薇尔他们,有焦向明临別时的那杯茶,还有那些她救过和没救成的人。
但她从来没想过,有人会记她这么久。因为一瞬间的怀疑,愧疚五年,赎罪般地待在那个实验室,夜以继日地工作,只为说一声谢谢和对不起。
“噹啷——”
白砚秋的酒杯摔在了地上。
她已经完全晕了过去,整个人往前栽了一下。
杜莱伸手扶住了她的肩膀。
白砚秋愣住,缓缓转过头,看著那只手,目光顺著手臂往上移,落在杜莱的脸上。
她盯著那双眼睛看了很久,酒精让她的视线模糊重叠,月光勾勒出杜莱的轮廓,眉眼微垂,眼神平静。
微微抬眼的瞬间,眼尾似乎天然含著笑意。
白砚秋的呼吸停了一下。
“元帅?”她的声音轻得像梦囈,脚步一个踉蹌。
杜莱顺势抱住她,白砚秋把脸埋进杜莱的颈窝,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濡湿了杜莱的衣领。
她开始反覆地说,“对不起……元帅……对不起……”
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含糊,身体软软地往下滑。
杜莱把她抱住,看她满脸泪痕,已经醉得神志不清的样子,抽出卫生纸,轻轻给她擦乾净眼泪,然后將她打横抱起来。
白砚秋迷迷糊糊地靠在她怀里,还在喃喃说著对不起,声音已经低得几乎听不见了,嘴唇偶尔翕动一下,像是在梦里道歉。
杜莱抱著她往回走。
夜风很凉,灯光很淡,远处有狗吠声断断续续。
“……没关係。”
很轻的三个字,散在夜风里。
像是说给怀里这个醉过去的人听,又像是说给很多年前边境的那些夜晚听。
又或者,只是说给自己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