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多兰的女儿百纳
多恩揣著那块沉甸甸、带著金属质感的黄铁矿石，心里有些忐忑，但更多的是一种肩负重任的兴奋感。
他径直来到了蜜酒镇最有名的多兰铁匠铺。
还没进门，就听到了里面传来的、富有节奏感的叮噹敲击声和炉火呼呼的燃烧声。
铺子门口敞开著，火星和热浪偶尔喷涌出来。
多恩探头进去，第一眼看到的不是老铁匠多兰，而是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是一个小麦肤色、身形健美高挑的女人。
她穿著一件耐热的亚麻背心和结实的皮围裙，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臂和肩膀。
一头浓密的黑髮被她利落地在头顶扎成一个紧实的丸子，几缕碎发被汗水黏在光洁的额角和修长的脖颈上，手里拿著一个小铁锤，正站在一个正在锻打铁胚的学徒旁边，目光锐利地盯著铁胚的形態和顏色，时不时出声指点。
“温度！温度还不够！再烧！红色要透，不能只是表面红！”
“落锤要稳！不要飘！对准了中间！”
“翻面！快！趁热！”
声音清脆有力，带著不容置疑的专业和威严。
几个学徒在她面前都规规矩矩，不敢有丝毫懈怠。
这正是铁匠多兰的女儿百纳·多兰。
她继承了父亲的铁匠天赋和火爆脾气相对温和一些，是镇上为数不多的、手艺得到公认的女铁匠，也是多兰铁匠铺实际上的二把手，甚至很多时候是她在主持日常锻造。
多恩看到她，不知怎么的，脸上就有些微微发热。
他站在门口，踌躇了一下，才鼓起勇气，清了清嗓子，开口道。
“百纳————”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一片敲打声中，百纳似乎敏锐地捕捉到了。
她转过头，看到是多恩，脸上立刻露出了一个爽朗的笑容，放下了手中的小锤。
“是多恩啊！快进来！找我父亲？他刚好去商会那边谈点事，要晚点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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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纳用围裙擦了擦手，走了过来，身上带著一股好闻的、混合了汗水、金属和炭火的气息。
多恩有些侷促地摇摇头。
“不————不是找你父亲。是想请你帮忙看看这个。”
他说著，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那块用布包著的黄铁矿石，放在旁边一张沾满油污和铁屑、但还算平整的工作檯上。
布揭开，露出里面那块顏色暗黄、带有明显金属光泽和斑点的矿石。
百纳的目光落在矿石上，先是愣了一下，隨即脸上的笑容加深，带著几分惊讶和调侃。
“哟！我差点还以为你放在桌子上的是几枚金幣呢！这顏色，可真够晃眼的i
”
她走近了些，没有立刻用手去拿，而是先仔细观察著矿石的色泽、纹理和断口。
然后，她才拿起矿石，在手里掂了掂分量，又用指甲用力颳了刮表面，露出更多的黄色。
表情变得认真起来，眉头微蹙，仔细端详著。
“嗯，看这顏色、硬度、还有这金属光泽。”
百纳沉吟著，將矿石凑到旁边炉火的亮光下看了看，又轻轻敲击了几下，倾听声音。
片刻后，她才抬起头，看向多恩，语气带著专业的审慎。
“这好像是黄铁矿。”
她见多恩脸上露出果然如此和期待混杂的表情，又补充解释道。
“不过，光看外表和手感，只能大概判断种类。”
“具体里面黄铁矿的含量有多少，杂质，比如硫和其他矿物多不多，好不好提炼，还得经过初步的破碎、筛选，甚至可能要点小手段测试一下，才能知道个大概。”
她將矿石递还给多恩，指了指旁边一个用於处理矿石的小型碎石机和几个筛子、陶钵。
“含量决定了价值。含量高的，提炼出的掺黄铁质量好，能卖出好价钱；含量低的，或者杂质难处理的，可能就值不了几个钱，甚至提炼成本都不够。”
她看著多恩，给出了建议。
“你要是真想卖，或者想知道它大概值多少钱，可以把它留在这里。”
“等我父亲回来，或者我抽空，帮你初步处理一下，看看含量。到时候才能给你一个比较靠谱的估价。”
她顿了顿，露出一个善意的笑容。
“当然，你要是急著用钱，或者有別的地方问，也可以先去问问看。不过，在我们多兰铺子，保证给你公道的价格。”
多恩听完，心里既踏实又有些急切。
踏实的是，百纳一眼就认出了是黄铁矿，而且给出了专业的判断需要测含量。
急切的是，不能立刻知道价格。
“那就麻烦你了，百纳。”
多恩將矿石推回去，诚恳地说。
“我不急，等你或者多兰大叔有空了，帮我看看就行。我先去別处转转。”
他想著博尔和贝克尔可能也在其他铁匠铺询问，自己这边先掛上號，等有了初步结果再一起商量，也不耽误。
“行，那你先忙。”
百纳爽快地接过矿石，放在一个专门的木盘里，做了个简单的標记。
“矿石放这儿，你放心。有结果了，我让我父亲或者学徒去你那儿说一声。
“”
“好！谢谢！”
多恩道了谢，又看了一眼那块在炉火映照下泛著诱人光泽的矿石，这才转身离开了铁匠铺，心中对矿石的价值有了更具体的期待，同时也对百纳那专业而爽朗的笑容，留下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混杂著欣赏和害羞的涟漪。
多恩站在铁匠铺门口，看著百纳转身走回熔炉旁的背影，心里那股混杂著感激与卑微的情绪又悄悄浮了上来。
多兰铁匠铺能稳坐蜜酒镇第一把交椅，原因其实不少冒险者都心知肚明。
表面上是老多兰手艺好、信誉硬，但真正支撑起这份第一的，是两层更实在的根基。
第一层，是人。
多兰家族在蜜酒镇扎根，亲戚连亲戚，朋友套朋友，光沾亲带故愿意送来当学徒的年轻小伙就从来不缺。
铺子里常年保持著二三十个学徒打下手，从拉风箱、搬矿石到处理粗胚、打磨刃口，流水线一样井然有序。
人手足，產量就稳，交货就快，普通的农具、武器维修几乎不用排队，这份便利就足以拴住镇上大半居民和底层冒险者的心了。
第二层，才是真正拉开差距的硬实力铺子深处那几样轻易不示人的宝贝。
多恩曾偶然听老多兰醉后吹嘘过，那是早年帮了一位路过的奇械师大忙，对方作为回报，亲手为他改造的几件炉心。
据说核心材料用的是罕见火系魔物赤焰兽的颅骨和椎骨碎片，经过复杂的符文鐫刻和能量迴路镶嵌，能在十几秒內將特製的熔炉加热到上千度的恐怖高温！
寻常铁匠铺需要几个学徒轮流鼓风小半天才能达到的锻造温度，在这里只是眨眼间的事。
这不仅意味著能处理更坚韧的金属、打造更精良的装备，更代表了效率和时间上的绝对优势。
高品质的订单，自然源源不断地流向这里。
“有这样的家底，难怪————”
多恩心里默默想著。
他倒不觉得嫉妒，反而有种理所当然的认同。
百纳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耳濡目染，又肯下苦功，能有如今的手艺和见识，再正常不过了。
也正是因为知道那赤焰兽炉心的效率，多恩才敢说不忙，心想检测一块矿石含量，对多兰铁匠铺来说，恐怕真就是片刻工夫。
这份差距，就像铁砧与铁锤之间那不可逾越的距离，一直横亘在他心里。
他想起自己最初那几把砍崩了刃、甚至断成两截的廉价短刀，都是厚著脸皮拿来，百纳总是先皱皱眉埋怨他不爱惜装备，然后一边念叨著这种垃圾铁根本不该用来打刀，一边用相对低廉的价格，甚至有时只是象徵性收点材料费，就帮他修好或者回炉重锻。
她的手艺让那些破铜烂铁总能再支撑一段时间。
后来，他和博尔、艾略特组成小队，运气好到爆的任务攒下了几个金幣。
他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来多兰铁匠铺，咬咬牙，请百纳帮忙，在自己那个简陋的租屋里，安装那些铁匠铺里的东西。
此刻，他就站在铺子门口，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隨著百纳。
她正弯下腰，检查一个学徒刚淬火完毕的刀条，脊背在亚麻背心下勾勒出流畅而有力的线条，被汗水微微浸湿的布料贴著她的肩胛骨。
炉火跃动的光芒在她小麦色的皮肤和沾著炭灰的手臂上跳跃，让她整个人仿佛也在发光。
多恩看得有点出神。
“咳！”
旁边一个正在清理碎渣的学徒似乎注意到了他呆望的视线，抬起头，促狭地冲他眨了眨眼，又故意瞄了瞄百纳的背影。
多恩像被火炭烫到一样，瞬间回过神来，脸上腾地一热。
他立刻挺直腰板，把头扭向铺子外面人来人往的街道，装出一副正在认真观察镇容镇貌的样子，甚至还刻意地、不成调地吹起了口哨。
“嘘~嘘嘘“
那学徒憋著笑，低下头继续干活，只是肩膀可疑地耸动了两下。
多恩的口哨声更响亮了，试图掩盖自己的窘迫，眼神却像不受控制似的，又悄悄溜回了铁匠铺內那片炽热、明亮、由汗水和钢铁构成的世界，以及那个在其中从容挥洒汗水的矫健身影上。
他心里清楚，有些东西，就像那些需要赤焰兽炉心才能熔炼的珍稀金属，对现在的他来说，还太遥远，太烫手。
能这样偶尔靠近，得到她一丝专业的笑容和帮助，或许就已经很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