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灰石镇
从蜜酒镇东门口涌出的队伍，在渐沉的暮色中匯成了一条由人影和火光组成的、嘈杂而庞大的洪流。
粗略看去，竟真有五六百人之眾！
这在人口本就不算稠密的边境地区，堪称一支大军。
队伍中每隔几人就有人举著熊熊燃烧的火把或防风油灯，远远望去，如同一条在地上蜿蜒爬行的、躁动不安的火龙，將道路两侧的灰森林边缘映照得忽明忽暗。
如此多人类聚集在一起散发出的浓烈气息、嘈杂的脚步声、说话声、金属碰撞声，形成了一股强大的生人勿近的场域。
灰森林中那些习惯於在黄昏和夜晚活动的魔物潜伏的食腐魔狼、夜行性的阴影猫、甚至一些更具智慧的林地生物远远地感知到这股庞大的、充满侵略性的生命波动和炽热光亮，无不警惕地缩回阴影深处，或悄无声息地退往森林更寂静的腹地。
对於绝大多数依靠本能和谨慎生存的魔物而言，与这样一支庞大的人类队伍正面衝突，无疑是愚蠢的。
整条通往黑水溪上游的道路，因为这支队伍的存在，变得异乎寻常地安全起来。
然而，这庞大动静辐射的范围，远不止灰森林。
在蜜酒镇东北方向，大约十二公里外，坐落著另一个规模稍小、但同样依託灰森林资源生存的镇子灰石镇。
这里以出產质地优良的灰色建筑石材和几个小型的石灰岩矿而闻名，镇子外围砌著粗糙但坚固的矮石墙，墙头上矗立著几座简陋的木质瞭望哨塔。
此刻，其中一座面向蜜酒镇方向的哨塔上，两名正在值夜的灰石镇守卫，正被远处地平线上那异常显眼的景象惊得目瞪口呆。
那绝不是寻常的商队或零散冒险者归来的火光！
那是一条长长的、密集的、正在移动的光带，如同传说中某些火系魔物迁徙时的景象，但又明显能分辨出那是许多人影在晃动！
“我的天！”
一个年轻些的守卫使劲揉了揉眼睛，又用力眨了眨，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或是过度疲劳导致的幻视。
“那是什么东西？魔物潮？！”
旁边的老守卫经验更丰富些，最初的震惊过后，他眯起眼睛，努力分辨著。
那光带的移动速度並不快，方向明確，而且是沿著通往蜜酒镇的那条大路在移动隱约还能听到顺风飘来的、极其微弱的喧囂声，那更像是人声？
老守卫的心跳缓了缓，但疑惑却更深了。
他用手肘用力撞了一下还在发愣的年轻同伴，声音带著难以置信的沙哑。
“蠢货！仔细看！那哪是什么魔物！分明是好多人！好多火把！”
年轻守卫被他撞得一晃，也回过神来，凝神细看。
果然，火光映照下，能勉强分辨出那是人类行走的姿態，而且数量多得嚇人！
“可蜜酒镇的人怎么了？”
年轻守卫结结巴巴地问，脸上写满了困惑和一丝不安。
“这大晚上的，倾巢而出？他们镇子被攻打了？还是要去攻打谁？”
老守卫眉头紧锁，摇了摇头。
他也完全摸不著头脑。
蜜酒镇虽然比灰石镇繁华些，冒险者更多，但也从未听说过有组织如此大规模夜间行动的先例。
这架势，不像逃难，也不像出征，倒像是集体去赶集或者挖宝？
可这时间、这方向————
“不对劲？”
老守卫喃喃道，手已经按在了瞭望塔边缘的警钟绳上，犹豫著要不要拉响。
这么大的异动发生在邻镇方向，虽然目前看起来没有威胁灰石镇的跡象，但谨慎起见，必须上报。
“你快去！”
老守卫对年轻守卫低喝道。
“马上去找镇长和守卫队长报告！就说蜜酒镇方向有大规模不明人群集结移动，数量估计有数百，正朝黑水溪上游方向去！让他们赶紧定夺！”
年轻守卫一个激灵，连忙应了声。
“是！”
连滚爬下瞭望梯，朝著镇子中心跑去，脚步慌乱。
老守卫则依旧紧紧盯著远处那条缓缓移动的火龙，心头沉甸甸的。
他不知道蜜酒镇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如此反常的举动，往往意味著巨大的机遇，或者巨大的麻烦。
年轻守卫连滚带爬地衝下瞭望塔，一路狂奔，穿过灰石镇夜晚的街道，直奔镇中心那栋最大的石砌建筑，既是標誌性建筑，也是守卫队驻地。
他气喘吁吁地拍打著厚重的木门，嘴里胡乱喊著。
“队、队长！紧急情况！”
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里面透出暖黄的灯光和浓烈的烤肉、麦酒混合的气味。
开门的是个满脸横肉的老兵，不耐烦地堵在门口。
“吵什么吵？队长正在用晚餐！”
“蜜酒镇好多人！火把往上游去了！”
年轻守卫语无伦次。
老兵皱了皱眉，似乎也意识到事情不一般，侧身让他进去。
“进来小声说！別惊扰了队长雅兴！”
大厅里，壁炉烧得正旺。壁炉旁一张宽大的橡木桌后，坐著灰石镇的守卫队长埃德温。
他是个看起来约莫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脸庞不像常年在外巡逻的士兵那样粗糙黝黑，反而有几分白净，精心修剪过的小鬍子给他平添了几分文雅的气质。
此刻，他正一手抓著一只烤得油光发亮、香气四溢的牛腿，一手端著一个硕大的银制酒杯，吃得满嘴流油，喝得面色微红。
听到动静，埃德温头也不抬，慢条斯理地撕咬下一大块牛肉，含糊不清地问道。
“卡尔，什么事慌慌张张的？天塌了？”
卡尔用力吸了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但还是声音发颤。
“队、队长！东边！蜜酒镇方向！刚才在哨塔上看到好多人，举著火把，像一条火龙，正朝黑水溪上游那边移动！我和老班估计起码有五六百人！”
“噗——咳咳！”
埃德温队长被一口酒呛到，放下牛腿，用餐巾擦了擦嘴，白净的脸上露出惊讶，但更多的是怀疑。
“多少？五六百？卡尔，你他妈是不是酒喝多了眼花了？还是被夜风灌傻了？”
他放下餐巾，端起酒杯又灌了一大口。
“我们最近可没听说附近有什么大型魔物巢穴暴动啊。能惊动蜜酒镇那帮穷鬼冒险者倾巢而出的难道是苏琳娜那个女人带队？”
他口中的苏琳娜，是蜜酒镇冒险者协会的会长，一位以身材和实力著称的女性，在周边几个镇子都颇有名气。
卡尔茫然地摇摇头。
“不知道是不是苏琳娜会长，太远了，看不清领头的是谁，但人真的很多！火把密密麻麻的！”
埃德温皱了皱眉头，他那修剪整齐的小鬍子隨著咀嚼的动作一抖一抖。
他重新拿起牛腿，狠狠啃了两口，仿佛在借著食物的劲头思考。
然后，他端起那杯烈酒，他最喜欢的、名为矮人怒火的辛辣麦酒猛地灌了一大口，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让他发出一声满足又带著烦躁的嘆息，接著打了个响亮的饱嗝。
“嗝—！妈的，扰人清静！”
他把啃得只剩骨头的牛腿往盘子里一扔，用餐巾胡乱抹了抹手和嘴，站起身来。
虽然喝了酒，但他的动作还算稳健，眼神也锐利起来，显然是经过战阵的老手。
“行了，卡尔。大惊小怪。”
他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质料不错的皮质外套与其说是制服，更像是便装，语气恢復了作为队长的威严。
“不管蜜酒镇那帮傢伙发什么疯，总得去看看怎么回事。万一是真有什么大便宜可捡，或者什么麻烦要烧到咱们灰石镇，也好早做打算。”
他提高声音，衝著门外喊道。
“老疤脸！去把我的黑风牵出来！再叫上几个人独眼龙莫里斯、快腿汤姆、还有大个子鲍勃！让他们带上武器，穿好皮甲，马上到门口集合！动作快点！”
门外那个叫老疤脸的老兵立刻应声而去。
埃德温拿起靠在桌边的长剑，熟练地佩在腰间，又抓起掛在椅背上的锁子甲背心套在外面。
他看了一眼还愣在那里的卡尔。
“你还傻站著干什么？去拿上你的矛和盾，跟我们一起！妈的，要是白跑一趟，看老子回来怎么收拾你！”
卡尔一个激灵，连忙跑出去准备。
不一会儿，灰石镇守卫队门口，五匹健马已经备好。
埃德温翻身骑上他那匹神骏的黑色战马黑风，老疤脸、独眼龙莫里斯、快腿汤姆、大个子鲍勃四名精锐老兵也各执兵器上马，年轻的卡尔则扛著长矛和盾牌，骑著一匹相对温顺的母马跟在最后。
“走！”
埃德温一抖韁绳。
“去瞧瞧蜜酒镇那帮穷鬼到底在搞什么名堂！驾！”
马蹄嘚，六骑衝出灰石镇东门，在星光和月色的照耀下，朝著远处那条依稀还能看到一点残留火光的火龙消失的方向，疾驰而去。
夜风凛冽，吹散了埃德温身上淡淡的酒气，也吹起了他心头一丝疑惑和隱隱的不安。
几百號冒险者夜间大举出动，这绝非寻常。
马蹄声如急促的鼓点，由远及近，迅速追上了这支庞大但行进缓慢的人流。
队伍后方不少人警觉地回头望去，只见数骑衝破夜色，马蹄溅起零星泥土，很快便与队伍平行，然后勒马减速，与人群边缘齐头並进。
火把的光亮映照出马背上骑士的装束和面容，尤其是领头那个白净脸庞、留著小鬍子的中年男人，不少在灰石镇附近活动过的蜜酒镇冒险者都认了出来。
“是灰石镇的守卫队长，埃德温·霍克！”
“这傢伙怎么来了？带著他的人————”
“小心点，这傢伙可不是好惹的。当年矿场还没废的时候，底下冒出过几次矿坑虫，好傢伙，那玩意儿皮糙肉厚钻地快，就是他带人守的防线，一手钢矛捅穿了好几只虫子的硬壳！那架势，猛得跟头下山虎似的！”
人群中响起低低的议论，语气里带著几分忌惮和警惕。
埃德温的实力和他在灰石镇的权势，在周边地区是眾所周知的。
埃德温骑在黑风上，目光扫过这密密麻麻、吵吵嚷嚷的人群，眉头越皱越紧。
他勒住马韁，让马匹小步走著，与人群同步，同时提高了声音，带著质问的语气朝著人群前方喊道。
“苏琳娜！是不是你在前面？你们蜜酒镇这是要干什么？大晚上的拉出几百號人，是要去攻打灰森林还是怎么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