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悠然点了点头,没再说话,目光落在窗外那些来回穿梭的骑兵身上。
羽林卫。
殿后军。
斥候。
这么多人,这么多层,围著这么长一列车队。
她忽然想起方才那个念头——人多眼杂,容易生事。
可现在看来,想在这样的队伍里生事,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谢悠然垂下眼,把车帘放下,靠在车壁上,微微鬆了一口气。
后头的队伍也动起来了。
章磊跟在谢文轩马旁,一步一步往前走。
他目光一直往四下里扫著。
前头是看不到头的队伍,后头也是看不到头的队伍。
左右两边,不时有羽林卫骑马掠过。
章磊收回目光,在心里默默过了一遍。
前锋营开路,御前侍卫贴身,羽林卫中段巡逻,殿后军压阵,斥候散在外围。
五层守卫,层层叠叠。
此刻队伍刚刚启程,所有人都在位置上,护卫的防备也是最严的时候。
谁会这么不长眼,选这个时候出来袭击?
章磊微微鬆了一口气,又很快把那口气提起来。
不能放鬆。
他想起昨天那群泼皮的追杀,想起自己那个猜测——右相府要在冬猎上动手。
可什么时候动手?怎么动手?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得盯著。
谢文轩骑在马上,偶尔回头看他一眼,见他这副模样,也没说什么,只是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一个时辰后,车厢里的气氛和出发时截然不同。
沈清辞不再往窗外张望了,沈兰舒也靠在车壁上,眼皮微微垂著。
就连春桃都安静下来,不再指点外头的人家。
只有马车轮子碾过路面的声音,轔轔地响著,一下一下,顛得人骨头缝里都发酸。
谢悠然也没说话,只是闭著眼靠在车壁上。
出城之后的路,和京城里头完全不一样。
城里头是青石板路,走得再快也是稳当的。
可这官道虽然是官道,到底是土路,就算沈家的马车再好,也架不住顛簸。
更麻烦的是……
她动了动身子,微微皱了皱眉。
月事第二天,正是量多的时候。
上午坐在马车里没怎么动,倒也还好。
可这会儿马车一顛一顛的,她总觉得不太踏实。
虽然出门前垫了皮子,衣物也没弄脏,但总归是悬著心。
没多久,马车忽然慢了下来。
春桃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回头道:“少夫人,到驛站了。队伍停下来用午膳,女眷们可以下车歇息。”
谢悠然睁开眼睛,暗暗鬆了一口气。
总算能下来了。
马车停稳,春桃先跳下去,回身扶谢悠然。
谢悠然踩著脚踏下来,脚一沾地,只觉得整个人都轻了。
在车上顛了那么久,这会儿踩在实地上,简直像是踩在云上,都有点不会走路了。
她站稳了,回头看了一眼车厢里。
沈兰舒、沈清辞、沈月晞也陆续下来,一个个脸色都不太好看。
春桃低声道:“少夫人,前头有临时搭的棚子,供女眷更衣用的。您要不要……”
谢悠然点了点头。
春桃会意,扶著她往那边走去。
走了几步,谢悠然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小桃一眼。
小桃正从后头的僕妇车上下来,见她看过来,连忙小跑上前。
“少夫人?”
谢悠然压低声音:“东西带了?”
小桃一愣,隨即反应过来,连连点头:“带了带了,都带著呢。”
谢悠然这才放心,跟著春桃往棚子那边走去。
临时搭的棚子不大,外头有婆子守著,见是沈家的少夫人,连忙掀开帘子让进去。
谢悠然进去一看,里头已经有好几个人了,都是各府的女眷,有的在整理衣裳,有的在净手,还有几个凑在一起低声说著话。
谢悠然没多看,寻了个角落,让小桃守著,自己进去更衣。
皮子垫著果然有用。
她鬆了口气,收拾妥当,又净了手,这才出来。
外头,春桃正等著。
“少夫人,前头已经埋锅做饭了,还要等一会儿才能用膳。您要不要先回车上歇著?”
谢悠然想了想,摇了摇头。
“走走吧,坐了一上午,腿都麻了。”
春桃应了一声,扶著她慢慢往回走。
驛站不大,此刻已经被各府的人占满了。
到处都是人,丫鬟、婆子、小廝,来来往往的,端著热水,捧著食盒,脚步匆匆。
更远处,隱约能看见炊烟裊裊升起,那是埋锅做饭的地方。
小桃提著东西,往河边走去。
驛站后头有条小河,这会儿岸边已经蹲了不少人——都是各府的粗使婆子,挽著袖子,就著河水刷洗那些主子的马桶。
刷子刮过桶壁的声音此起彼伏,混著河水哗啦哗啦的流淌声,倒也有几分热闹。
小桃找了个空位蹲下,把东西放好,挽起袖子开始干活。
谢悠然出门前特意叮嘱过——所有她用的东西,必须小桃亲自经手。
马桶这种东西,更不可能让別人碰。
小桃记在心里,半点不敢马虎。
正刷著,旁边凑过来一个人。
是个婆子,穿著短褐,一看就是驛站从旁边村子里临时雇来的帮工。
她手里也拎著一个马桶,不知道是哪家的,正往这边走。
她看了小桃一眼,又看了看她手里的活儿,忽然开口:“这位姑娘,刷一个桶五文钱,要不要雇我?保准刷得乾乾净净。”
小桃头也不抬:“不用。”
那婆子也不恼,又往旁边走了几步,去问另一个婆子。
那婆子正刷得起劲,听见这话,抬头打量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自己面前那几个没刷的桶,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行,你刷两个。”
这婆子接过桶,蹲下来就开始刷,动作麻利得很。
那婆子乐得清閒,站起来活动了活动腰,走到一边和人说话去了。
小桃没理会这些,低著头继续刷。
五文钱一个,確实是便宜。
那几个婆子活儿多,花几文钱请人干,自己省点力气,也是常事。
可她不行。
小姐的东西,她得亲自来。
小桃刷得仔细,刷完后,又用清水冲了两遍,这才放到岸边晾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