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芯半导体產业园。
三期扩建车间。
八辆掛著武警牌照的运兵车剎停在园区广场。
车门拉开。
武警列队下车,战靴踩在水泥地上,脚步声整齐划一。
陈长生穿深蓝色夹克,走在最前。
他无视门卫的核查要求,径直推开旋转玻璃门,步入办公大楼的挑高大厅。
汉芯总工程师兼副厂长老陈,手里攥著一个破旧的硬皮本,迎上前去。
老陈递上一根烟,姿態放低。
“陈专员,欢迎指导工作。”
陈长生没接烟,脚步不停。
“把財务室门锁打开。帐册、凭证、电子数据全部打包带走。通知生產线,停机清人。”
老陈跟到无尘车间入口。
“专员,里面是高精密度流水线。按规章制度,进门得换防静电服。沙书记来视察,也是套了鞋套的。”
陈长生停下脚步。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更衣流程指引图。
转过头,声音没有起伏。
“我是来办案的,不是来参观的。开门。”
隔离门被推开。
警力涌入。
几条正在全速运转的晶圆生產线被武警强行拉下电闸。
警示红灯交替闪烁。
刺耳的断电蜂鸣声响彻车间。
通风管道里的气流断绝。
老陈翻开手里的硬皮本,从上衣口袋拔出一支水笔。
“专员。这台阿斯麦的光刻机,非正常断电一次,重启校准需要荷兰总部的工程师飞来调参数。”
老陈在纸上列算式。
“机台折旧费、外专差旅费,加起来四百万人民幣。”
他抬头看了一眼瘫痪的流水线。
“线上还有三千片刚蚀刻一半的晶圆。停电导致无尘环境破坏,这些半成品全部作废。直接损失两千七百万。”
老陈把硬皮本转了个方向,连同水笔一起递到陈长生面前。
“这损失得入帐。麻烦您签个字,我好跟財务交差。”
陈长生反手把笔挡开。
“少拿资本家这套帐压组织。国家资財不容硕鼠蚕食。改制报告里的猫腻,等你们財务总监进去,慢慢算。”
他指著车间大门。
“贴封条。”
两张白底黑字的封条,交叉贴在恆温车间的供电总闸上。
老陈收起笔。
他在硬皮本上,记下日期、时间,还有一长串损失金额。
合上本子。
他退到一旁,任由专案组將几大箱財务帐本搬上运兵车。
同一时间。
省政府大楼。
常务副省长办公室的传真机吐纸声连绵不绝。
白色纸页铺满一地。
林江海抓著一叠全英文律师函,推开沙瑞金办公室的门。
连敲门的过场都省了。
“书记,欧洲商会发了正式照会。”
林江海把律师函拍在红木桌上。
“汉芯停產,导致下游二十六家合资企业晶片供应链断档。按投资补充条款,汉东省政府作为连带担保方,需在四十八小时內支付第一笔违约金。”
沙瑞金没看那些外文材料。
他端起茶杯,吹去水面浮叶。
“多少钱?”
“折合人民幣十二亿。”
林江海拿纸巾擦去掌心汗水。
“这只是第一笔。停工超过七十二小时,触发撤资条款,违约金规模在四十亿以上。”
十二亿。
省財政公帐上,连两亿可用流动资金都调不出。
全被锁死在各地专项支出里,受多重审计条例约束。
沙瑞金把茶杯放回原处。
瓷器碰触桌面,发出一声脆响。
陈长生不听省委节制,只看反腐指標。
可汉芯的一期改制报告,是经过省委常委会备案的。
这不仅砸了汉东的经济大盘,还把省委架在火上烤。
“给陈专员去个电话。”
沙瑞金按住律师函一角。
“查帐归查帐,工厂不能停。让他把生產线的封条撕了。”
“打过了。”
林江海倒了一杯凉水,一口饮尽。
“他不接。警卫员回復,专员正在突审汉芯財务总监,任何人不得打扰。”
沙瑞金收回手。
他想借上层的刀削弱本土派。
这把刀却反向捅穿了汉东的钱袋子。
省委党校。
后山果园。
祁同伟穿灰布外套,拿著竹剪。
他剪掉番茄藤上多余的侧枝,动作利落。
高育良穿休閒装,站在田埂上。
他挽起裤腿,避开泥坑。
“林城物流园二期主干道贯通了。”
高育良开口。
“老易在那边盯得紧。没有省里拨款,他把市属几块閒置地皮打包,做资產证券化,融了六个亿。路修得快。”
祁同伟把剪下的枝叶归拢。
“基建不能停。公路是血脉。路通了,林城中小企业才能活,物资才能流通。”
他转身,把竹剪放在水槽边。
高育良从口袋拿出一张报纸,递过去。
“陈长生去封了汉芯。外资急眼了。林江海满世界找钱,想堵十二亿违约金的窟窿。”
祁同伟接过报纸。
头版標题是优化外商投资环境。
“《管子》云,仓廩实而知礼节。”
祁同伟把报纸摺叠,垫在装番茄的竹篮底。
“不懂经济规律,硬拿权力卡机器齿轮。机器坏了,修起来就不是几张红头文件能解决的事。”
“老陈在现场,让他签字认损。”
高育良笑了两声。
“那位专员理都没理。”
“记在帐上就行。”
祁同伟提著竹篮走向水井。
“华尔街律师团不认空口白话。他们会把这笔帐,一分不差算在违约方头上。”
高育良跟上两步。
“咱们就干看著?任由他把四百亿摊子搅黄?”
祁同伟把篮子放在井台,压下水泵摇臂。
清冽井水涌出,冲刷番茄上的泥土。
“跨国商会联合抗议信,早就越过了汉东省委。”
祁同伟洗净双手,甩掉水珠。
“直接递交到了国务院法制办。三十家世界五百强联名。这种级別的外交与经济双重施压,不是一个督导专员能扛住的。”
高育良看著洗得鲜红的番茄。
“借力打力。你连电话都没打,就把皮球踢回了京城。”
祁同伟拿起毛巾擦手。
“既然来查我,总得让他查个痛快。水至清则无鱼。他把水抽乾了,自然有人教他怎么养鱼。”
汉东宾馆。
顶层套房临时改成审讯室。
陈长生翻看帐本复印件。
对面坐著汉芯財务总监。熬了十几个小时,眼底布满血丝。
门被敲开。
一名外勤人员步履匆匆走入,递上一份加密传真。
陈长生展开传真件。
落款是首都核心部委。
內容只有两行。
要求立即停止对汉芯半导体正常生產秩序的干扰。妥善处理外资关切。
陈长生捏著传真件边缘。
纸张发出一声轻响。
他的先斩后奏特权,在国际贸易规则面前,撞上铁板。
他想凭强硬手段撕开祁同伟的防线,却低估了这座工厂在全球產业链中的重量。
“专员。”
外勤人员出声。
“省委沙书记的电话,在线上等。”
陈长生把传真拍在桌面。
“去把车间封条撕了。”
他下达指令。
“把老陈叫过来。”
一小时后。
老陈出现在宾馆套房。
他手里依旧拿著那个破硬皮本。
“陈专员。封条虽然撕了,但车间恢復生產得走流程。”
老陈翻开本子。
“光刻机重启费,加上违约期间外商索赔滯纳金。这笔帐,总得明確个出处。”
陈长生看著老陈那张忠厚的脸。
他清楚,这是祁同伟留给他的绊脚石。
他不签字,机器就停在这里。损失数字每过一分钟都在翻滚。
陈长生拿过桌上的黑色签字笔。
拔开笔帽。
在老陈递来的硬皮本上,他签下名字。
笔锋划破纸面。
老陈收起本子,妥帖放回上衣口袋。
“工厂两小时內復產。专员辛苦。”
老陈转身离开。
祁同伟在党校里,没下达任何对抗指令。
他依靠汉东三十年积累的经济底盘,依靠严丝合缝的商业契约。
硬生生让这位京城孤臣,低下了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