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站在法师塔前时,暮色已经慢慢压下来了。塔身的灰黑色石面上刻满了繁复的魔法符文,那些符文的线条细密而均匀,在渐暗的光线下泛著极淡的蓝光,像是什么东西正在塔壁內缓缓流动。
大门两侧矗立著两尊石像鬼雕像,石质的体表覆著一层深灰色的苔垢,翼膜半收,爪尖点地,眼睛是用红宝石镶嵌而成的,在暮色中闪著细碎的光。
珈蓝踏上台阶时,左侧那尊石像鬼突然动了。它的头颅缓缓转动,关节处发出一阵石质摩擦的声响,尖锐而乾涩。
那双红宝石眼睛从珈蓝身上扫过,又落在他身后的莫提身上,停了一下。它的下頜骨微微张开,吐出的声音沙哑粗糲。
“出示凭证。”
珈蓝没有多话,从空间戒指中取出一枚铜质六芒星徽章。那是他在帝国魔法学院毕业后去魔法师公会领取的初级法师证明,跟隨他的时间不短,已经有些磨损。
后来他境界提升了,也一直没有去公会更换过,因为他觉得这种东西只是一个身份证明,有效就行,级別过高,尤其是他这个年纪反而更引人注意。
石像鬼的红眼睛扫过徽章,又停在莫提身上,珈蓝补充了一句:“他是来註册法师身份的,由我作保。”
石像鬼的目光再次扫过莫提,这一次停留得稍久一些。它似乎捕捉到了莫提身上残留的元素波动,足够让它確认这是一个施法者。它的下頜骨闭合,片刻之后大门无声地向两侧滑开,露出里面被柔和光芒照亮的塔內空间。
珈蓝跨过门槛,莫提紧跟在后面。
塔內的空间远比从外面看上去要宽敞得多。穹顶呈拱形向上收拢,数十颗悬浮的光球贴著穹顶的弧度分布排列,光线均匀而不刺眼,將大厅的每一处角落都照得清晰可见。
右侧是一个大厅,此刻空无一人,石砖地面打磨得很光滑,反射著穹顶的光,显得有些空旷。
左侧的墙壁被改造成了一面巨大的储物架,从地面一直延伸到高处,数以千计的小抽屉整齐排列成几十列,每个抽屉的拉手上都用潦草的魔法文字標註著標籤,字跡密密麻麻,有些已经褪色得几乎看不清了。
空气中漂浮著一种混合了草药、矿物粉末和古老羊皮纸的独特气味,这种味道让珈蓝想起来了翡翠高塔里堆满材料瓶和旧书卷的角落,也让他想起了布莱克。
布莱克是他当年在帝国魔法学院的同窗,也是最早和他走得最近的朋友之一。
那时候他们两人都是刚入学的初级学员,白天一起上课,晚上一起在图书馆熬夜,碰到弄不懂的符文结构就凑在一起翻书翻到后半夜。
后来珈蓝在皮格家族老祖的晋升现场再次遇到了布莱克,在他的引荐下,布莱克成为了翡翠高塔第一炼金师巴雷特的记名学生。
珈蓝离开翡翠高塔时,布莱克才刚刚通过考核,也不知道现在过得怎么样了,有没有转正。
柜檯后面站著一个灰白长鬍子及腰的老法师,身材不高,穿著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蓝色法袍,袖口和下摆都磨得起了毛边。
他正低头翻看一本厚厚的册子,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目光在珈蓝和莫提身上扫过,眉头微微一皱。
这青年的身上居然没有任何魔法波动,气息乾净得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石头,完全没有施法者该有的那种元素残留。
倒是那个小孩,看起来不过十岁左右,身上却有著初级法师级別的精神波动,十岁的初级法师,这个年纪放在任何一个势力都是足以让掌权者极为重视的程度,这样的孩子身边怎么会跟著一个普通人?而且两人的姿態看起来,还是以那青年为首。
老法师心中一动,右手不著痕跡地握住了柜檯上的一枚透明水晶。那水晶巴掌大小,表面光滑无痕,是他用来感知来访者真实实力的小道具,不会惊动对方,却能探出大多数刻意压制的境界。
在感知了片刻后,他的脸色隨机一变。
那青年身上的气息在水晶的映照下,从一片空白缓缓浮现出一层清晰而稳定的魔力波动 不是初级,不是中级,而是高级。
高级法师?霜歌城法师分会,除了那位常年闭关的大法师会长,高级法师不过区区两名。
这是哪尊大神突然降临了?老法师心思电转,脑子里飞快地翻了一遍近期的通知和往来信函,却没有找到任何关於高级法师来访的预告。
难道是衝著那场比试来的?他来不及细想,身体已经本能地弯了下去,右手抚胸,下巴几乎贴到了胸口。
“日安,阁下。”
珈蓝的精神力在他身上轻轻扫过,初级高阶,和当年他第一次走进这座法师塔时看到的分毫不差,这么多年过去,几乎没有任何变化。
他记起了这个老法师,当年他在这里花六百金塔纳购买了一件冰蚕丝法袍,那可是他当时大半的积蓄,后来法袍毁坏得不成样子,但替他挡了一次致命的伤害。
他记得当时这老法师接过金幣的时候还笑著夸过他一句“英姿不凡”,还要结个善缘。怎么,以施法者的记忆力,自己如果当真英姿不凡,对方应该印象深刻才对,可是看这老法师如今的表情,分明已经完全不记得他是谁了。
“多年未见,你老还是老当益壮啊。”珈蓝开口说。
老法师抬起头,脸上的皱纹堆得更深了。他仔细地端详著珈蓝的脸,目光在那张年轻的脸上来来回回扫了好几遍,却始终找不到和记忆中任何一张脸重合的地方。
龙盛帝国高级法师就那么多,但这张脸却是完全陌生的。
“敢问阁下……是在何处见过老朽?”
珈蓝笑了笑:“我是布莱克的同学。”
布莱克,老法师先是眉头一皱,这个名字他当然知道,维恩家族的少爷,当年可在这里待了不短的时间,天赋不错,人也踏实,后来好像回了帝都,就没有联繫了。
布莱克那年轻人的同学……等等,老法师的眉头猛地鬆开,然后眼睛越睁越大……
布莱克的同学,当年那个来这里买东西的年轻人,一出手就买了一件价值不菲的冰蚕法袍……
老法师记起了当年的事情,当时这年轻人境界比布莱克还低一些,还是一个刚毕业没多久的初级法师,这……这才几年?怎么就成高级法师了?
他的嘴巴张著,能吞下一个拳头。
珈蓝没有理会他的吃惊,侧身指了指莫提:“这是我弟弟,他要认证正式法师身份,我来做担保人。”
老法师好不容易才回过神来,目光在珈蓝和莫提之间来回扫了两次。珈蓝是纯粹的人类长相,五官轮廓和莫提那双尖耳朵、浅色发瞳放在一起,怎么看都不像一家人。
但他没有多问,在法师公会待了几十年,什么奇怪的组合都见过,人家愿意怎么认亲是他们自己的事,轮不到一个柜檯法师来质疑。
他躬身应了一声,示意珈蓝稍等,转身推开身后的偏门,快步沿著楼梯向上走去。
霜歌城法师公会的三层是一个经过扩展空间魔法改造过的大厅,比第一层要宽敞得多,穹顶比外面看到的塔身高出不少,四周墙壁上镶嵌著几盏恆定的照明灯,光线柔和而均匀。
厅內的陈设简单,一张长桌,两把椅子,墙角立著一个用来测试魔力属性的圆盘。莫提的初级法师认证就在这里进行。
公证人是一名中级法师,穿著深灰色的执事袍,胸口別著一枚银质的六芒星徽章,年纪在五十岁上下,看上去应该是公会的常驻执事。
珈蓝从怀里取出那枚帝都魔法学院助教的徽章递过去,对方接在手里,翻转看了看,確认了钢印和魔法防偽標记,然后双手捧著躬身递还回来,態度比楼下那位老法师还要恭敬几分。
帝都魔法学院助教这个身份放在任何一个法师势力中都足够让人多看一眼了,尤其是在施法者数量相对稀少的北方行省,一个助教亲自带著人来註册,这本身就是一桩不太常见的事。
他对莫提客气的说:“你隨便施展一个初级法术就行。”
莫提早就在来的路上得了珈蓝的示意,知道要在考核中压制自己的实力,不能暴露真实境界,不然一个十岁左右的高级法师也太过惊人了,即使这小孩是个半精灵。
莫提走到大厅中央站定,双手摊开,闭上眼睛,装模作样地吟唱了十多秒的咒语,一个人头大小的火球在掌心前方凝聚成形,稳稳地悬浮在半空中,表面翻涌著细密的火焰纹路,发出轻微的呼呼声。
那火球的大小確实符合初级火球术的標准,但顏色不是正常的橙红色,而是橘中带蓝,边缘处透著一层偏白的亮光,温度明显比普通初级火球高出不止一个档次。
公证人看著那团火球,嘴角不易察觉地抽了一下。这哪是初级火球术,就算由他这个中级法师全力施展出来,也不过就是这个威力。
但他没有表露任何疑惑,也没多问一句,在面前的考核表上飞快地填上了“合格”二字。
珈蓝在旁边不著痕跡地瞟了莫提一眼。莫提本来还微微昂著下巴,一副“我厉害吧”的表情,感觉到了珈蓝那一眼,脑袋一缩,立刻收起了得意,老老实实垂著手站到了一边。
珈蓝看著神態恭敬的考核法师,又看了一眼窗外霜歌城傍晚的街景和远处人家屋檐上升起的炊烟,心里忽然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慨。
这些年,他在外面闯荡,遇到的高手如云,別说高级法师,就算是大法师都是一波一波地出现,那根本就不正常。
从帝国北境到奥斯帝国,从低语密林到冥瘟位面,他一直在打高端局,对手是一个比一个难缠,局面是一次比一次凶险。
现在骤然回到正常世界,只表露高级法师的身份,就让人如此恭敬畏惧,他反而有些不太適应了。
认证的流程走得很顺利,前后不过两刻钟。莫提领到了一根低阶的胡桃木法杖,一件款式简单的灰色低阶法袍,还有一枚铜製的六芒星徽章,和珈蓝的那枚差不多,边角还带著铸造时留下的细小毛刺。
按说这些东西对一个高级法师来说聊胜於无,但莫提毫不在意,当场就把法袍套上了,因为此处公会还没有遇到过这么小的初级法师,所以给莫提配备的法袍有些大了,下摆拖到了地面,袖口也长出一截,他擼了两圈才把手指露出来。
他把徽章別在左胸前,左右端详了一下位置,又扶了扶,才满意地拍了拍。然后他拿起那根胡桃木法杖,翻来覆去地看,又握在手里掂了掂,再举起来比划了两下,像是在测试手感,最后抬头看了看珈蓝,眼睛亮亮的,像攥著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珈蓝看著莫提把那根新法杖捧在手中翻来覆去地看了又看,一脸小心翼翼的宝贝样,翻了个白眼没有再多看他,而是转过头看向那位公证人,问了一个进塔以来就压在他心头的问题。
“公会的法师怎么这么少?这里可是龙盛帝国北方行省最大的魔法师公会,施法者数量再少,也不该冷清成这样。我上次过来时,即使是严冬圣临日,还看到三三两两的法师在大厅里走动、翻阅典籍、交换材料。今天倒好,从进门到现在,除了那位接待老法师,就只看到你一个人。”
公证人法师愣了片刻,张了张嘴,他想不到眼前这名年轻的高级法师竟然不知道霜歌城最近发生的事情。
“阁下有所不知……公会的法师们都去看热闹了。北面山谷那边,最近有法师之间的比试。从早上就开始了,很多同僚一大早就赶过去了,早上值班的两位也告了假,剩下我守著柜檯。”他顿了顿,语气里带著一丝掩饰不住的遗憾,“要不是今天轮到我值班,我早就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