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分钟后,省委一號会议室。
灯光將椭圆形会议桌照得透亮,空气中瀰漫著深夜特有的清冷与凝重。除了周瑾和沙瑞金,接到紧急通知的刘长生省长和高育良副书记也已匆匆赶到。刘长生披著外套,显然是从家中赶来;高育良则衣著整齐,但眉头微蹙,眼中带著探询。
四人落座,没有寒暄。沙瑞金直接看向周瑾:“周瑾同志,人都到齐了。说吧,什么情况这么紧急?”
周瑾的目光扫过三人,最终落在沙瑞金脸上,声音平稳但每个字都带著重量:
“书记,省长,育良书记。我刚接到来自京城的、最高层级的確切消息。”他刻意停顿了一下,让“最高层级”四个字沉入每个人的耳中,“关於我们汉东的扶贫工作,一项前所未有的重大考察,已经確定。”
“由中央办公厅、中央扶贫开发工作领导小组办公室牵头,联合政务院发改委、財政部、农业农村部等核心部委,並抽调政务院研究室、中央d校及相关领域顶尖专家,组建了一个规格空前、使命特殊的考察学习团。最迟后天,正式通知就会到达省委。”
刘长生身体微微前倾:“规格空前?具体指什么?”
周瑾深吸一口气,说出了最关键的信息:“考察团的团长,由政务院副总、居委委员周承邦同志亲自担任。他將亲自带队,在国庆假期后,第一站直飞汉东。”
“什么?!”刘长生忍不住低呼出声,脸上写满了震惊。高育良的瞳孔也是骤然一缩,握著茶杯的手顿在半空。就连早有心理准备的沙瑞金,在听到“亲自带队”这四个字时,眼角也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副国级领导,而且是周瑾的父亲,亲自带队考察汉东扶贫!这意味著什么,在场知道的二人都太清楚了。
会议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死寂,只有空调低沉的运行声。这个消息带来的衝击力,远超一般的政治任务下达。
周瑾继续开口,打破了沉默:“考察团的任务目標非常明確:对我们汉东省脱贫攻坚的现行模式、具体方案,进行系统性、可操作性的实地验证与政治评估。这不是一般性的调研学习,而是为年底即將谋划的全国性扶贫战略部署,寻找一线范本和决策依据。用我得到的原话说,这是『一次必须经得起歷史检验的国考』。”
高育良终於放下了茶杯,声音有些发乾:“也就是说,我们汉东的实践,可能会被作为国家层面推广的『样板』或『参考系』来评估?”
“不止是参考系,”周瑾纠正道,目光锐利,“如果我们交出的答卷过硬,它就是未来国家战略的重要组成部分,是『汉东方案』升格为『国家方案』的关键一步。反之……”他没有说完,但未尽之意让会议室的气氛更加凝重。
沙瑞金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著,这是他深度思考时的习惯。几秒钟后,他抬起头,眼神恢復了惯有的锐利和决断:
“时间!”他沉声道,“周瑾同志,我们还有多少准备时间?”
“从正式通知下达,到考察团抵达,满打满算,不到十天。”周瑾回答,“而且,根据可靠消息,考察方式绝不会是走马观花。数据溯源、隨机暗访、交叉验证、多层面座谈……他们会用最专业、甚至最挑剔的眼光来审视我们的一切。”
“十天……”刘长生喃喃道,脸上震惊之色未退,但已经开始转化为紧迫感,“这太紧张了。许多工作需要立刻梳理、覆核、夯实。”
“紧张,但我们必须完成!”沙瑞金的声音斩钉截铁,“这不是选择题,是必答题,而且必须答满分!长生同志说得对,我们必须立刻行动起来,爭分夺秒!”
他环视三人,迅速进入部署状態:
“首先,统一思想,认清极端重要性。这次考察,关乎汉东未来几年的政治地位,关乎我们整个班子,也包括在座每一位同志的政治声誉和歷史评价。必须上升到全省头等大事、压倒一切的政治任务来对待!这一点,待通知正式下达后,要在常委会上再次强调,统一全省上下的认识。”
“其次,立即启动最高级別准备工作。但我们准备什么?怎么准备?”沙瑞金目光炯炯,“绝不是弄虚作假,搞形式主义!那是自毁长城!我们要准备的是:把我们做过的工作,系统、清晰、真实地呈现出来;把我们的思路、逻辑、成效和不足,坦诚、透彻地展示出来;把一线最真实的情况,不打折扣地暴露在考察团面前!”
他看向刘长生:“长生省长,省政府这边要立刻牵头,成立一个跨部门的材料准备与协调小组。你亲自掛帅。重点梳理几个方面:第一,全省扶贫工作的总体方案、推进逻辑、阶段性成效的核心数据支撑,必须形成脉络清晰、证据链完整的报告。第二,资金整合使用情况,每一笔大额资金的流向、效益,要有台帐、有凭证、可追溯。第三,各片区『一地一策』的具体实施方案、目前进展、遇到的主要困难及应对措施。要实,要细,要经得起问。”
刘长生郑重点头:“明白。我散会后就布置,抽调最精干的力量,通宵也要把基础材料框架拉出来,確保数据真实准確、逻辑严密。”
沙瑞金又看向高育良:“育良书记,d建引领扶贫是我们的一大特色和亮点。这方面材料的梳理和提炼,请你亲自负责。重点突出d组织在脱贫攻坚中的战斗堡垒作用,d员先锋模范作用的发挥,d建如何与精准扶贫深度融合、提供坚强政治保障。要形成有理论高度、有实践案例、有数据支撑的专门报告。”
高育良眼神闪动,迅速恢復了平日的沉稳,点头道:“好的,沙书记。d建这一块,我们有一定基础,我会组织力量,儘快形成高质量的材料。”
沙瑞金最后看向周瑾:“周瑾同志,你是扶贫工作的实际操盘手,最熟悉情况。你的任务是:第一,统筹全局,確保长生省长和育良书记负责的两大块材料,最终能无缝对接,形成一份全面、立体、有说服力的总报告。第二,也是更重要的,你要立即著手部署一线的迎检准备。”
他强调:“这个『迎检准备』,我再说一遍,不是搞花架子!是要让一线干部和群眾,了解这次考察的极端重要性,是以最好的精神状態、最实的工作成效来接受检验。要提醒他们,回答问题要实事求是,有一说一,有二说二,既讲成绩,也不迴避困难和问题。考察团要看的,是一个真实的、动態的、正在攻坚的汉东,不是一个粉饰过的盆景!”
周瑾肃然应道:“我明白。我会立刻与孙连城、祁同伟等一线负责同志沟通,传达省委精神,並儘快安排下沉,实地检查督导,查漏补缺,確保各项工作特別是『硬骨头』片区的攻坚,处於最佳状態。”
“嗯。”沙瑞金沉吟片刻,补充道,“光我们几个动起来还不够。严建明同志那边,也要立刻通气。纪委的监督执纪必须同步跟进,甚至要走在前面。请建明书记亲自带队,或者派得力干將,立刻深入扶贫一线,特別是资金项目密集的地区,检查扶贫领域的不正之风和腐败问题苗头,检查工作作风是否扎实。这不是不信任我们的干部,恰恰相反,这是保护,是提前排除风险,確保我们交出去的东西,乾乾净净、硬硬邦邦!这项工作,我亲自给建明同志打电话。”
他总结道:“现在,通知虽然还没正式到,但我们不能等。时间不等人!就从现在开始,按照刚才的分工,立刻行动起来。通知一到,我们第一时间召开省委常委会扩大会议,进行全省总动员。我和周瑾同志分头行动,我去协调总体,周瑾聚焦一线。长生同志、育良同志,你们各自负责的板块,必须拿出最高水准!”
“这是一场硬仗,更是一场荣誉之战!”沙瑞金站起身,目光扫过三人,语气中带著不容置疑的决心,“汉东能不能抓住这次歷史性机遇,在此一举。我们必须,也一定能,交出一份无愧於中央信任、无愧於人民期待、无愧於我们自己付出的优异答卷!”
“是!”周瑾、刘长生、高育良同时起身,神情肃穆。
会议结束,四人快步走出会议室,身影迅速融入省委大楼深夜依然亮著的灯光中。紧张的气氛如同拉满的弓弦,从这间小小的会议室,开始向整个汉东省的权力中枢和扶贫战线扩散。
周瑾回到办公室,没有片刻休息。他先给孙连城打了电话,言简意賅地传达了最高层即將考察的讯息和省委的初步部署,要求扶贫办全体进入“战时状態”。接著,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拨通了祁同伟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背景音里隱约能听到风声和远处的狗吠。
“周省长?”祁同伟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很清醒。
“同伟,在哪?”周瑾问。
“在石樑河三组,白天协调修路的料场有点纠纷,晚上过来看看进度,顺便在老乡家歇脚。”祁同伟回答。
周瑾心中微微一动,直接说道:“听著,有件天大的事。近期,中央將派出最高规格的考察团,由周承邦副总亲自带队,到汉东专项考察扶贫工作。石樑河,必定是重点中的重点。你那里,是『考场』的第一线。”
电话那头沉默了,只有沉重的呼吸声传来。半晌,祁同伟的声音响起,带著一种混合了巨大压力与异样坚定的颤抖:“我……明白了。周省长,需要我做什么?”
“做你该做的,做好你正在做的。”周瑾语气沉静,“把你石樑河的『三轴联动、五业並举』做实,把『通路通电通水』的最后障碍扫清,把群眾的精神面貌带起来。考察团会看最真实的东西,你要做的,就是让石樑河呈现出它最扎实、最有希望的一面。这是你的责任,也是你唯一的机会。”
“……是!拼了命,我也要把石樑河这最后一块拼图,在考察团来之前,完完整整地拼上!”祁同伟的声音陡然变得斩钉截铁。
掛断电话,周瑾望向窗外深沉的夜色。汉东的夜晚,从未如此刻般,寂静之下,涌动著即將破晓的澎湃激流。一场关乎全省命运的大考,已进入倒计时。而他的征程,此刻才真正开始——他需要立刻动身,去往那些地图上被標记出的地方,在黎明到来之前,再看一眼他的战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