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第一缕阳光刚穿透汉东省委大楼窗欞，那份预料之中却依旧沉甸甸的通知，便由机要员用標准的步伐，送到了沙瑞金的办公桌上。
红头文件，编號靠前，落款单位的分量让任何看到的人都会心头一凛。
沙瑞金仔细阅毕，深吸一口气，按下通讯器：“通知所有在家的常委、相关副省长、省脱贫攻坚领导小组成员单位主要负责同志，一小时后，第一会议室，召开省委常委扩大会议。”
“同时，开通全省扶贫工作电视电话会议系统，各市（州）、县（区）d政主要负责人、扶贫工作领导小组成员、各驻点工作组，准时收听收看。此系最高等级紧急会议，不得缺席。”
命令迅速传遍汉东的神经末梢。
一小时內，从省城到最偏远的乡镇，无数间会议室被紧急启用，电话线路和视频信號紧张调试。一种山雨欲来的凝重气氛，悄然笼罩全省。
上午九时整，第一会议室座无虚席。
常委们面容严肃，相关厅局负责人正襟危坐。巨大的电子屏幕被分割成数十个画面，连通著各地分会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主席台正中的沙瑞金身上。
沙瑞金面前放著那份红头文件，他没有照本宣科，而是用锐利的目光扫视全场，开门见山：
“同志们，现在开会。之所以在清晨紧急召集这次扩大会议，是因为我们汉东省，即將迎来一次史无前例、规格极高、意义极其重大的政治检验和战略机遇！”
他举起手中的文件：“就在刚才，我们接到了正式通知。d中央、政务院高度重视脱贫攻坚工作，为科学决策、精准施策，决定派出由中央办公厅、中央扶贫开发工作领导小组办公室牵头，多部委及顶尖专家组成的高规格考察学习团，於国庆假期后，首站赴我汉东省，进行深入考察调研！”
会场响起一阵低低的吸气声。虽然已有风声，但正式確认依然带来震撼。
“我要特別强调这次考察的三个『最』。”沙瑞金的声音通过麦克风，清晰地传到每一个分会场，“第一，规格最高。考察团由中央领导同志亲自掛帅，成员涵盖关键决策部门和核心智库，这在我省歷史上是罕见的。”
“第二，目的最明確。这不是一般性的工作检查或调研，而是对我省脱贫攻坚整体思路、具体方案、实践成效的一次系统性、政治性、可复製性的国家级评估与验收！”
“第三，意义最深远。考察结论，將直接为年底国家层面的重大战略部署提供关键依据。我们汉东的实践，有可能被放在全国脱贫攻坚的样板和標杆位置上审视！”
他停顿，让每个字都砸进听眾心里：“这意味著什么？意味著我们过去几年，特別是今年以来全省上下在扶贫战线的所有努力、所有汗水、所有探索，都將迎来一次最高级別的『大考』！”
“考好了，汉东经验可能上升为国家经验，汉东干部的能力担当將获得国家级认可，汉东未来的发展將获得前所未有的政治关注和支持！考不好……我们没有考不好的选项！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会场鸦雀无声，连各地分会场的画面里，人们都屏住了呼吸。
“时间极其紧迫！”沙瑞金看了一眼手錶，“从今天算起，留给我们的准备时间，满打满算只有九天！九天之后，考察团將踏上汉东的土地。”
“他们看什么？不是看我们精心准备的『盆景』和『样板戏』，他们要看最真实的贫困现状，最硬核的攻坚举措，最一线的矛盾困难，最扎实的脱贫成效！他们要听基层干部和群眾最真实的声音，要核对我们上报的每一个数据的源头！”
他看向刘长生：“下面，请长生省长，就省政府系统如何贯彻落实、做好迎检准备工作，做具体部署。”
刘长生接过话筒，他的表情同样严肃，但语气更偏重执行与务实：“同志们，沙书记已经把这次考察的极端重要性讲得非常透彻了。我补充强调几点：”
“第一，绝对真实。所有匯报材料、数据、案例，必须实事求是，有一说一，经得起最严格的追溯和质询。谁敢弄虚作假，谁就是汉东的罪人，省委省政府將严厉追责，绝不姑息！”
“第二，全面准备。从省到村，从总体规划到一户一策，从產业项目到资金台帐，从基础设施到群眾精神面貌，每一个环节都要梳理清楚，做到心中有数、应对有据。”
“第三，突出重点。各贫困片区，特別是石樑河、西南岗等『硬骨头』，必须作为重中之重，確保工作扎实、成效可见、群眾认可。省政府已成立跨部门工作专班，我將亲自牵头，各相关厅局『一把手』是第一责任人，必须立刻进入『战时状態』！”
接著，沙瑞金示意周瑾：“周瑾同志，你是全省脱贫攻坚的具体负责人，谈谈你的部署和想法。”
周瑾站起身，他没有看稿子，目光沉静地扫过主会场和屏幕上的各地干部：“各位同志，沙书记和长生省长已经部署了总要求和政府系统的任务。我想从执行层面强调三点：”
“第一，立刻进入『迎考』节奏。全省扶贫系统，从现在开始，取消一切非必要的休假和外出，集中全部精力，做好本职工作，並隨时准备接受考察团的询问和检验。”
“第二，深入一线，解决实际问题。省市县各级扶贫干部，尤其是领导干部，必须立刻下沉到自己负责的区域和联繫点，不是去『指导』，而是去『同干』，去发现並解决那些影响脱贫成效的最后『一公里』问题。”
“第三，关注人，更关注人的变化。考察团不仅看项目和数据，更会看干部的状態、群眾的获得感。我们要展现的，是汉东干部攻坚克难的精气神，是贫困群眾积极向上、摆脱贫困的內生动力。”
“散会之后，我会立即动身，再赴几个重点片区。”
会议最后，沙瑞金再次总结，语气鏗鏘：“同志们，號角已经吹响，战斗已经打响！这九天，將是对汉东各级领导班子和干部队伍战斗力、执行力的一次终极检验。”
“我要求，全省上下必须拧成一股绳，以最高標准、最实作风、最佳状態，迎接这次歷史性考察！省委的號令，必须畅通无阻地贯彻到最基层！现在，散会！立即行动！”
会议结束，但震动和紧张感却如同涟漪般急速扩散。
各级干部行色匆匆，电话铃声此起彼伏，整个汉东省的官僚机器，以前所未有的效率高速运转起来。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京都。
消息的传播速度同样惊人。如此高规格、目的明確的考察团组建，且首站选定汉东，在一定的圈层內已不是秘密。
诸葛家那间雅致的书房里，气氛却有些沉闷。
诸葛老爷子放下手中的紫砂壶，望著窗外，轻轻嘆了口气：“周承邦亲自带队……这分量，太重了。公安部那次『汉东方案』的肯定，已经让周瑾在政法系统声望大涨，这次若是扶贫再被树为全国样板……”
他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
旁边一位中年男子，神色复杂：“爸，我们之前活动，想延缓他接任省长，现在看来……难度更大了。这次考察若圆满成功，他的政绩就不仅仅是经济数据和治安好转，而是握住了『脱贫攻坚』这面最大的政治旗帜，民心所向，上面也一定会重点考虑。再阻拦，就是逆势而为了。”
“是啊，”老爷子揉了揉眉心，“大势已成。周家这小子，步步踩在点上，眼光、手腕、时机，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公安部那边，他借了万东升的势；扶贫这边，他自己的方案居然能入最高层的眼，引来如此规格的检验……现在，他父亲亲自去，看似压力最大，实则也是最大的背书。成功了，父子的政治能量將形成共振，无人能挡。”
他沉默片刻，语气带著几分无奈和警醒：“告诉家里的小辈们，近期都收敛些，不要再针对汉东或周瑾有什么动作。此子……已势不可挡。我们要考虑的，不是如何阻挡，而是未来如何在新的格局下，找到相处甚至合作的可能。政治，从来不是一成不变的。”
类似复杂的心情，也在刘家以及其他一些曾对周瑾快速崛起感到不安的家族中瀰漫。
他们原本认为，周瑾虽有背景，但毕竟年轻，在汉东根基尚浅，可以借“干部交流”“多岗位锻炼”等名义，延缓其一步到位的步伐。然而，公安部超高规格的考察学习刚过去没多久，这更具政治分量的扶贫考察团又接踵而至，而且是由周承邦亲自带队。
这释放的信號太强烈了。强烈的让他们感到一阵无力。
周瑾在汉东的作为，已经不仅仅是做出成绩，而是在创造模式、提供样板，这恰恰是当前最高层最需要、最看重的东西。他的政治资本，正以令人咋舌的速度积累和叠加。
“恐怕……汉东省长之位，已是他的囊中之物了。现在要看的是，这次考察之后，他的声望会达到何种高度。”有人得出了苦涩的结论。
京都的暗流，因汉东即將到来的“国考”而悄然转向。许多算计和谋划，在绝对的实力和即將到来的煌煌政绩面前，不得不重新评估，暂时蛰伏。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汉东。
等待著九天之后，那场必將载入汉东史册的“大考”开场。
而汉东大地上，以周瑾为首的干部们，已经奔赴各自的战场，在最后的倒计时里，进行著最后的衝刺与夯实。
石樑河的碎石路上，祁同伟踩著一地星光，走向又一个需要协调的农户家中；省扶贫办的灯光彻夜长明，孙连城和同事们核对著海量的数据；周瑾的车，正驶出省委大院，朝著那片他最为牵掛的山区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