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3章 石樑河的重压

类别:玄幻小说       作者:佚名     书名:名义:周瑾闯汉东
    车轮碾过新铺的碎石路基,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这声音打破了清晨山间的寂静。
    周瑾的车在天刚蒙蒙亮时便驶入了石樑河片区。他没有提前打招呼,只带了秘书和一位扶贫办的隨行干部。
    越是深入山区,道路的状况变化越明显。
    部分路段还是老旧顛簸的土路,但连接几个核心村组的主干道已经完成了碎石铺垫,足够车辆通行;更远处,有工程机械的轰鸣隱隱传来,那是正在拓宽或硬化的施工段。
    “直接去三组,祁同伟同志目前常驻的地方。”周瑾对司机说道,目光始终望著窗外。
    他看见山腰上新立起的电线桿沿著道路延伸,有些已经架上了线,有些还空著;偶尔能看见蓄水池或小水窖的施工痕跡,但规模似乎还不足以覆盖全部散居的农户。
    车在一条略显狭窄的新修岔路口停下。
    前方,祁同伟带著两名乡镇干部,已经站在路边等候。他穿著沾了泥点的夹克,眼眶有些发黑,但腰杆挺得笔直。
    “周省长!您怎么直接到这儿来了?应该提前说一声,路不好走……”祁同伟快步上前。
    周瑾下车,摆摆手打断他的客套:“就是要在你们不知道的时候来,才能看到最真的情况。边走边说。”
    他看了一眼祁同伟指的方向,追问:“『四通』进度,具体到三组,你现在给我报实数。”
    祁同伟深吸一口气,显然早有准备,语速很快但清晰:
    “通路:连接乡道的主干碎石路已通,到最远的七户人家的入户便道正在平整,预计三天內完工,保证步行和摩托无碍。”
    “通电:主线路已架设到村口变压器,入户线正在拉,目前七成农户已通,剩下三成因居住分散,正在立杆拉线,最迟五天內全部点亮。”
    “通水:集中供水池已建好两个,覆盖大部分农户,但有三处高位散户,依靠小水窖,蓄水不足,正在协调加建和引水,这是当前最大难点,爭取十天內解决基本用水。”
    “通信:移动基站信號已覆盖本组大部分区域,但山谷洼地还有盲点,电信和联通正在增补设备,网络宽带已接入村部,正向有条件的农户延伸。”
    周瑾边听边往前走,不时指著一些地方询问细节。
    他们隨机走进几户人家。
    有的老人拉著周瑾的手,指著屋里亮起的电灯,笑得合不拢嘴;也有的农户,面对询问水够不够用时,搓著手,憨厚地笑了笑:“比以前挑水强多了,就是有时候还是得省著用。”
    在一户正在尝试种植中药材的农户院坝里,周瑾蹲下身,仔细查看苗情,询问技术指导、销路保障。
    农户起初有些紧张,但见省长问得细、听得认真,也慢慢打开了话匣子,说了不少实际的困难和期待。
    临近中午,在石樑河片区临时指挥部——一座改建的旧校舍里,周瑾召集了片区所有驻点干部、乡镇主要负责人,开了一个简短的座谈会。
    没有寒暄,周瑾直接切入主题:“一路看过来,听了些,也看了些。同志们辛苦了,变化是实实在在的,群眾的眼睛是亮的,心里是暖的。”
    “这说明,我们『四通』的方向是对的,大家的汗水没有白流。”
    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严肃:“但是,我看到的,和刚才祁同伟同志报给我的进度,以及群眾嘴里反映出来的具体情况,还有差距!”
    “这个差距,不是数字上的出入,而是『最后一米』『最后一天』的落实问题!”
    “通水,不是说把水管接到村口就叫通水,要保证每家每户,隨时拧开水龙头,都有安全足量的水用!”
    “通路,不是能过车就叫通路,要考虑到雨季会不会垮,能不能成为乡亲们稳定的致富路!”
    他目光如电,扫过在场每一张面孔:“我知道大家最近压力大,任务重。但今天我来,不是给大家鼓劲加油的,是来敲警钟的!”
    “就在这几天,中央最高规格的考察学习团,將抵达汉东,石樑河这样的重点片区,百分之百会被看到,会被问到!”
    会议室里落针可闻。
    “这次考察,是什么性质,沙书记在省委扩大会上已经讲透了。我在这里再强调一点:考察团里,有暗访组!”
    周瑾一字一顿,声音不高,却像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
    “他们会像我今天一样,不打招呼,隨机进村,隨机入户,找老百姓拉家常,看你们的进度是不是货真价实,听群眾的评价是不是发自內心!他们会查台帐,但更会去看台帐背后的真实场景!”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迫感扑面而来:“我代表省委省政府,在这里把话说明白:这次迎检,谁要是心存侥倖,搞表面文章,弄虚作假;谁要是因为工作不扎实,导致在考察团面前暴露出严重问题,抹黑了汉东的形象,影响了国家决策的依据……”
    “省委省政府的態度是明確的:坚决从严、从重、从快处理!到时候,別怪我周瑾,也別怪沙书记,不教而诛!你的政治生命,很可能就到此为止了!都听清楚没有?!”
    “清楚!”底下响起一片紧绷的回应。
    “清楚就好。”周瑾语气稍缓,但依然凌厉,“剩下的时间,不是给你们『准备表演』的,是给你们『解决问题』的!”
    “把那些还悬著的『最后一米』打通,把那些还存在的『堵点』『痛点』解决掉!用最扎实的工作,最真实的变化,去迎接检查!散会!”
    眾人心情沉重地鱼贯而出。
    周瑾单独留下了祁同伟。
    两人走到校舍后的小山坡上,眼前是连绵的群山和散落其间的村落。风有些大,吹动著他们的衣角。
    “同伟,”周瑾望著远方,声音平静了下来,却更显分量,“刚才在会上,话是说给大家听的,更是说给你听的。石樑河,是你的阵地,也是你的『考场』。”
    祁同伟喉咙动了动:“周省长,我明白。就算拼了命……”
    “光拼命不够。”周瑾打断他,转过头,目光深邃地看著他,“要有智慧,更要有决断。我知道你在这里不容易,有些积弊不是一天形成的,有些关係盘根错节。但这次,没有任何藉口。”
    “考察团看到的石樑河,必须是全力以赴、成效最佳的石樑河。”
    他停顿了一下,说出了更残酷,也更直接的话:“我把你放在这里,是给你机会,唯一的机会。这次考察,是你的『投名状』,也是你的『生死状』。”
    “如果你交出的答卷,能让考察团,特別是能让……带队的领导看到希望,看到脱胎换骨的实效,那么,你之前的一切,才有真正被重新评估、甚至被酌情考虑的可能。你才可能有未来,有离开这里,去更艰巨但也更广阔的舞台赎罪和奋斗的机会。”
    周瑾的语气陡然转冷,不带丝毫感情:“如果,因为你的原因,石樑河在这次考察中掉了链子,暴露了不可原谅的问题,或者表现平平,没有展现出『標杆』应有的锐气和潜力……”
    “那么,祁同伟,你也不用再想什么督导组长了。我会建议,你就地转任石樑河所在的这个县的县长。就在这里,用你剩下的职业生涯,慢慢啃这块你没能啃下来的硬骨头。直到退休。”
    祁同伟身体猛地一颤,脸色瞬间苍白,嘴唇翕动著,却发不出声音。
    周瑾的话,彻底剥掉了他最后一丝幻想和退路。要么浴火重生,要么就此沉沦,与这片他曾想逃离、如今却捆缚住他全部命运的土地融为一体。
    山风呼啸,仿佛带著寒意。
    良久,祁同伟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仿佛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然后缓缓吐出。
    他抬起头,眼中布满了血丝,却燃烧著一种近乎绝望的疯狂和坚定:“周省长……我,祁同伟,以d性保证,以……我后半生所有的可能保证!”
    “石樑河,绝不会成为汉东的短板!它必须是亮点,必须是样板!剩下的几天,我就是不吃不睡,用牙啃,用手挖,也要把所有的『不通』变成『通』,把所有的问题,摁死在考察团到来之前!”
    “如果做不到……不用您说,我自己,也没脸再要任何机会了。”
    周瑾看著他眼中那簇决绝的火焰,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拍了拍祁同伟的肩膀,力量不重,却意味深沉。
    “好自为之。”
    留下这四个字,周瑾转身,走向等待的车辆。
    祁同伟站在原地,望著省长的车在山路上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拐角。
    他转过身,面对脚下这片承载著他全部救赎希望与沉重压力的土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石樑河的黎明,寒意未消。
    但一场与时间赛跑、与困难搏命的终极衝刺,已经在这个满眼血丝的男人心中,轰然打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