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察日程在紧张而有序中展开。
次日上午，考察团兵分几路。
一路由中央办公厅副主任带队，在省政府会议室详细听取省扶贫办、发改委、財政厅、农业农村厅等部门的专项匯报。
並重点听取了高育良关於d建引领扶贫的专题介绍，查阅相关文件资料。
另一路由相关部委副职和专家组成，开始对省里的扶贫大数据平台、资金监管系统进行技术性核查。
而最为核心的一路，则由周承邦亲自带领，在沙瑞金、周瑾等人的陪同下，开始了实地考察。
按照最初商定的日程，第一站是前往进展较为顺利、模式相对成型的成子湖片区。
车队驶离市区，进入省道。
周承邦与沙瑞金同乘一辆考斯特中巴，周瑾坐在稍后的位置。
车窗外的景色从城市建筑逐渐变为郊野田园。
车內气氛不算活跃，沙瑞金谨慎地介绍著沿途的县域经济概况。
周承邦偶尔頷首，提出一两个问题。
行至一个岔路口前，司机按照既定路线准备转向通往成子湖方向的公路。
就在这时，一直望著窗外的周承邦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先不去成子湖了。”
车內瞬间安静下来。
沙瑞金一怔，连忙看向周承邦。
周承邦转过头，目光平静地扫过沙瑞金和周瑾：“改道，去石樑河。现在就去。”
沙瑞金心头一紧。
石樑河是硬骨头中的硬骨头，虽然近期全力衝刺，但不確定因素最多。
原计划是放在后期，等准备更充分些再去看。
他下意识道：“周副总，石樑河路途较远，路况也相对复杂一些，是否按原计划先……”
“要看的，就是最真实的情况，最困难的地方。”周承邦打断了他。
语气依然平和，却带著不容反驳的力道：“瑞金同志，不要通知下面。我们直接过去。你们谁都不许打电话提前通知。”
这句话如同冷水泼下，让沙瑞金和周瑾都明白了这位副总的决心——他要看的，是毫无准备的、最本真的石樑河。
“是，周副总。”沙瑞金迅速恢復镇定，对副驾驶的秘书道。
“通知前导车，改变目的地，去石樑河片区。通知其他隨行车辆。强调纪律，任何人不得以任何形式向石樑河方面透露行程变更。”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
车队在前方路口改变了方向，驶上了通往山区、明显更加曲折的公路。
车內的气氛变得更加凝重。
沙瑞金心中飞速盘算，石樑河现在的状態究竟能不能经得起这样的“突袭”？
祁同伟能否扛得住？
他看了一眼后座的周瑾，周瑾面色沉静，嘴唇微抿，看不出太多情绪，但眼神深处显然也在急速思考。
过了大约十几分钟，当车队开始进入山区，道路明显顛簸起来时，周瑾忽然向前微微倾身。
声音平稳地开口：“首长，沙书记，利用路上这点时间，我想先简单向您匯报一下负责石樑河片区扶贫督导工作的负责同志的一些基本情况，以便您后续考察时参考。”
周承邦的目光转向他，示意他说下去。
“负责石樑河等几个重点难点片区督导协调工作的，是祁同伟同志。”
周瑾的语调是纯粹的工作匯报语气：“他目前担任省脱贫攻坚领导小组重点片区督导协调组组长，也是领导小组成员。”
“这位同志情况有些特殊。他早年是战斗在缉毒一线的公安干警，曾立过一等功，是受过表彰的英雄。”
他略作停顿，选择了非常正式且委婉的组织语言：“后来，在担任领导职务期间，这位同志在思想认识、工作作风以及……社会关係处理上，出现了一些偏差和错误，未能严格约束自己，造成了一些负面影响，也辜负了组织的培养。”
沙瑞金適时地补充，语气沉痛中带著组织原则：“对於祁同伟同志的问题，省委是清楚的。”
“本著『惩前毖后、治病救人』的原则，考虑到他过去有过功劳，也考虑到当前脱贫攻坚一线急需有魄力、能攻坚的干部，经过省委慎重研究，决定將他调整到扶贫督导岗位上来。”
“一方面，是工作的需要，石樑河这样的硬骨头需要敢打敢拼的人；另一方面，也是给他一个深入基层、直面群眾、反思错误、將功补过的机会。这是组织对干部的挽救和考验。”
周瑾接著沙瑞金的话，继续匯报导：“祁同伟同志到任后，总体表现是积极的，能够沉下心来，深入一线。”
“面对石樑河的复杂情况和歷史欠帐，也拿出了一些攻坚克难的劲头。当然，具体的工作成效和思想改造的深度，还有待实践和时间的检验，更需要首长和考察团各位领导实地察看、评判。”
周承邦安静地听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直到两人说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我们d对於干部，一贯是既严格要求，又关心爱护。”
“犯了错误，该处理要处理；有了改正的决心和行动，该给机会也要给机会。『治病救人』，目的是『救人』，但前提是『病』得治好。”
“关键要看实际表现，看为群眾干了多少实事，解决了多少难题。一线，尤其是脱贫攻坚这样的一线，是检验干部成色的试金石。”
“是骡子是马，拉出来，到石樑河这样的地方遛遛，就清楚了。”
他没有对祁同伟个人做任何直接评价，但这番话已然定下了基调：既往不咎的前提，是现在必须干出实实在在、经得起检验的成绩。
同情和过去的功劳，在这里没有任何意义。
“首长指示深刻，我们一定牢记。”沙瑞金郑重道。
周瑾也点了点头，然后像是想起什么，说道：“关於石樑河片区的具体情况和目前的扶贫方案，省扶贫办主任孙连城同志掌握得更全面、更具体。”
“孙连城同志也在后面的车上，是否请他上来，利用路上的时间，先给各位领导简要介绍一下石樑河的基本情况和当前的工作进展？”
周承邦頷首：“可以。”
很快，孙连城被叫到了这辆车上。
他显然没想到会突然被召来匯报，而且是在去往石樑河的路上，但长期的基层工作锻炼让他迅速镇定下来。
拿著隨身携带的平板电脑和笔记本，开始匯报。
“各位领导，石樑河片区是我省脱贫攻坚战中公认的『硬骨头』，其特点主要是『三极』：自然环境极其恶劣，山高坡陡，土地贫瘠，水资源匱乏；基础设施极其薄弱，歷史欠帐多，『四不通』问题曾是普遍现象；贫困程度极其深，贫困发生率高，群眾思想观念相对封闭，內生动力不足。”
孙连城的匯报条理清晰，数据扎实，没有丝毫虚言：“针对这种情况，在省委省政府的领导下，我们制定了『先通后富、內外联动』的攻坚方案。”
“第一步，集中力量攻克『四通』——通路、通电、通水、通信，打通发展的『生命线』。”
“第二步，在基础设施改善的基础上，结合石樑河实际，探索『三轴联动、五业並举』的產业发展路径，即依託交通轴、生態轴、人口聚集轴，因地制宜发展特色种植、生態养殖、林下经济、劳务输出和乡村旅游五大產业。”
“第三步，强化d建引领和群眾动员，激发內生动力。”
他介绍了当前进度：“在『四通』方面，经过近期全力衝刺，主干道路基已基本贯通，电力主网架已覆盖大部分村组，集中供水工程和分散式水窖建设正在同步推进，通信盲区正在消除。”
“但不可否认，尤其是通水和部分偏远散户的通电、通路，仍是当前最大的难点和风险点，我们正在昼夜施工，全力抢攻。”
“產业方面，部分短平快的种养殖项目已经启动，但规模效应和市场化链条尚未完全形成，抗风险能力较弱。”
孙连城的匯报既讲了规划和努力，也毫不避讳当前存在的严峻挑战和实际困难，这与周瑾之前的总体匯报风格一脉相承。
周承邦听得很认真，偶尔问一两个非常具体的技术性问题。
比如高位散户供水的水源保障、特色种植作物的市场风险预估等，孙连城都儘可能给予了客观的回答。
匯报在车辆顛簸中持续了约半小时。
当孙连城结束匯报时，车队已经深入山区，道路更加崎嶇，远处的山峦呈现出石樑河片区特有的粗糲面貌。
周承邦望著窗外越来越贫瘠的山地，沉默了片刻，对孙连城道：“情况了解了，你们的工作思路是清晰的，困难也是现实的。”
“最终效果如何，我们到了地方，看实情，听群眾怎么说。”
“是，首长。”孙连城肃然应道。
周承邦不再说话，目光重新投向窗外。
车內恢復了安静，但一种无形的压力，隨著石樑河群山的逼近，愈发沉重地笼罩在每个人心头。
沙瑞金和周瑾都知道，真正的、毫无准备的“考试”，马上就要开始了。
而第一个被推上考场的，就是那个正在山里“拼命”的祁同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