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在崎嶇的山路上顛簸了將近两个小时，终於驶入石樑河片区的地界。眼前的景象比孙连城匯报中描述的更为直观：群山耸峙，岩石裸露，植被稀疏，散落在山坳间的村落房屋大多低矮陈旧。虽然能看到新修或拓宽的道路痕跡，也有电线桿沿著道路延伸，但整个区域依然透著一股被自然条件严重製约的艰辛感。
车辆在片区临时指挥部——那座旧校舍前停下。接到紧急通知（仅告知考察团即將抵达，未透露具体人员）的几名驻点干部和乡镇负责人已经等在门口，脸上都带著紧张和些许茫然。他们显然没想到考察团会第一站就直奔这里，而且来得如此突然。
周承邦下车，简单地与迎接的干部握了握手，目光扫过略显简陋的校舍和周围的环境，直接问：“负责这里督导工作的祁同伟同志呢？”
一位乡镇干部连忙上前，额头冒汗：“报告首长，祁组长……他一早就去最里面的三组七户居民点了，那边海拔最高，最后一处集中供水点试通水，但水压不稳，有几户还是没水。祁组长带著技术员和施工队上去现场解决了，那边信號不好，暂时联繫不上。”
“最里面的居民点？离这里多远？”周承邦问。
“大概……还有八九里山路，车子开不进去，只能步行，上去一趟得两个多小时。”
周承邦闻言，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他转身对沙瑞金和考察团的几位核心成员说道：“既然负责人在一线解决问题，那我们就不在这里空等了。改变一下计划，我们考察团，就在这里，分头分组进行考察。”
他目光沉稳，安排果断：“瑞金同志，你陪我，我们就去那个最里面的居民点看看。我们步行上去，看看路，也看看最困难的地方现在到底是什么样子。其他同志，”他看向考察团的其他部委领导和专家，“由周瑾同志、长生同志分別陪同，分成两个小组。一个小组，就在这指挥部附近，走访已经通路通水的村组，查看產业起步情况，和这里的干部、群眾深入座谈；另一个小组，沿著主干道，隨机选择岔路，走访那些散居的、条件可能更差的农户，重点看『两不愁三保障』的落实情况，特別是饮水安全和住房安全。”
他特意强调：“记住，我们是来学习调研的，不是来听匯报的。多看，多问，多听群眾怎么说。不许层层陪同，不许提前安排。发现问题，记下来；看到好的做法，也记下来。晚上，我们回到这里匯合，住宿……我看这附近也有几户搞起了农家乐和民宿？”他看向当地干部。
一位干部赶紧回答：“是，首长，按照旅游扶贫的规划，我们扶持了几户条件稍好的，改造了房间，能提供简单的住宿和餐饮。”
“好，今晚我们考察团全体，就住在石樑河的民宿里。体验一下，也和民宿主人、周围的群眾多聊聊。晚上，我们开个情况匯总会。”周承邦的安排乾脆利落，完全打乱了地方可能存在的任何“应急预案”，將考察彻底推向最隨机、最深入的第一线。
沙瑞金立刻道：“坚决服从周副总的安排！我陪您上山。周瑾、长生，你们按照周副总指示，分別带好组，务必深入、务实。”
“是！”周瑾和刘长生同时应道。
周承邦对隨行的秘书和警卫人员交代了几句，只带了极简的隨行人员，便和沙瑞金一起，在当地一名熟悉山路的干部嚮导下，朝著那条通往深山居民点的陡峭山路走去。他们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蜿蜒的山道和茂密的灌木丛后。
剩下的考察团成员迅速分为两组。一组由刘长生陪同，主要走访指挥部附近相对“成熟”的区域；另一组则由周瑾陪同，负责隨机性的深入走访。
周瑾带著几位部委领导和专家，没有乘坐汽车，而是选择了步行。他们沿著刚拓宽不久、还散发著泥土和碎石气息的主路走了一段，然后隨意拐上一条通往半山腰自然村的岔路。这条路更窄，勉强能过三轮车，路况也更差。
他们隨机走进路边的农户家中。有的家里確实通了电，用上了电灯，甚至有了电视机，但询问饮水，主人指了指屋角的水缸，说是从新修的集中供水点挑回来的，“比以前走五六里山路挑山泉水强多了，就是有时候水还是有点浑，不敢直接喝，得沉淀。”问到收入，农户掰著手指算著家里有人外出打工、养了几只羊、种了点耐旱作物，但语气中对未来能否稳定脱贫，仍存有疑虑。
在另一户显然更贫困的家里，老人带著孙子，住房是多年的土坯房，虽然墙上贴著“危房改造”的標识，但询问得知，改造资金还没完全到位，只是进行了临时加固。老人对考察团的到来有些惶恐，问什么都说“政府好”、“有照顾”，但浑浊的眼神里透著木然和深深的疲惫。
一位来自农业部的专家蹲在老人的菜地边，抓起一把土仔细看了看，又看了看周边严重的水土流失痕跡，眉头紧锁，在本子上快速记录著。
周瑾全程很少说话，主要是倾听和观察，偶尔在考察团成员询问时，补充一些政策背景或全省面上的情况。他脸色平静，但心中却波澜起伏。石樑河的真实面貌，比他之前突击检查时看到的更为复杂和沉重。基础设施的改善是看得见的，但產业根基的薄弱、自然条件的恶劣、部分群眾精神状態的低迷，这些深层次问题，在隨机走访中暴露得更加彻底。他知道，父亲和沙书记此刻在更深的山里，看到的恐怕是更加艰巨的场景。
傍晚时分，各组陆续返回临时指挥部附近的集合点。刘长生那一组看到了一些成型的合作社雏形和相对积极的群眾，但也指出了產业同质化、市场风险意识不足等问题。周瑾这一组则带回了更多关於基础设施“最后一米”不到位、部分政策落实打折扣、內生动力激发困难的直观印象。
天色渐暗时，周承邦和沙瑞金也终於从山道上回来。两人裤脚上都沾满了泥点，沙瑞金额头见汗，周承邦虽略显疲惫，但步態依然稳健。他们径直走进了作为临时指挥室的一间教室。
其他考察团成员和周瑾、刘长生等人也陆续进入。房间里点了好几盏应急灯，光线明亮。大家围坐在课桌拼成的长条桌前，气氛严肃。
周承邦用湿毛巾擦了擦手，看向眾人，开门见山：“都说说吧，今天各自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不搞长篇大论，就讲具体事，讲真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