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比想像中更难行。前半段尚有碎石铺垫的痕跡,越往深处,道路越窄,逐渐变成仅容一人通过的羊肠小道,一侧是陡峭的山壁,另一侧则是令人目眩的深谷。湿滑的泥土和裸露的树根增加了行走的难度。周承邦拒绝了搀扶,拄著一根隨手砍来的木棍,步伐不快却异常稳健,呼吸均匀,只是额角微微见汗。沙瑞金紧隨其后,同样挥汗如雨,但目光更多落在前方领导的脚步和周围险峻的环境上,心中对石樑河的艰险有了更刻骨的认识。
带路的当地干部指著前方云雾繚绕的山坳:“首长,沙书记,就在那上面,还有不到一里地,但坡最陡。”
又艰难攀爬了近半小时,前方隱约传来人声和金属敲击声。绕过一片茂密的竹林,眼前豁然开朗一小片相对平坦的坡地,几户土墙灰瓦的房子散落著,屋旁有新开挖的沟渠和铺设的黑色水管。七八个人正围在一处较高的蓄水池旁,其中一人满手油污,正俯身在一个水泵设备上忙碌,背影瘦削却透著一股拧劲,正是祁同伟。
带路干部喊了一声:“祁组长!祁组长!首长和省委沙书记来看大家了!”
围著设备的几个人闻声愕然回头。正在专注拧著螺丝的祁同伟身体猛地一僵,难以置信地转过身。当他的目光穿过人群,真的看到那身著中山装、不怒自威的老者,以及旁边气喘吁吁却目光如炬的沙瑞金时,整个人如遭雷击,瞬间呆立当场。他脸上沾著泥灰和油渍,头髮被汗湿成一綹綹,旧夹克袖子挽到手肘,手上还有刚被工具划破的血痕,模样堪称狼狈。
几秒钟的空白后,巨大的震惊和难以言喻的激动衝垮了他的镇定。他下意识地想立正,脚下却是一滑,踉蹌了一下才站稳,声音因为极度的意外和紧张而有些变调:“首……首长!沙书记!您……您们怎么上来了?!这路……这太危险了!”他完全没想到,中央来的副总,会和省委书记一起,步行近三个小时,爬到这鸟不拉屎的最深山居民点来!
周承邦的目光在他脸上和身上停留了片刻,又扫过他正在维修的水泵和旁边眼巴巴看著的几位衣衫简朴的村民,脸上没有什么特別的表情,只是平和地问:“这就是出问题的供水点?情况怎么样了?”
祁同伟猛地回过神,强迫自己压下翻腾的心绪,用沾著油污的手背抹了把额头的汗,儘量清晰地匯报:“报告首长,沙书记!这里是三组七户的集中供水末端加压泵站。主水管和水池昨天刚通水,但今天早上发现这边水压不足,最上面两户还是没水。检查发现是这台二手加压泵的阀门密封老化,还有一段入户管道被落石砸瘪了。我们刚刚更换了阀门垫片,正在尝试修復管道,预计再有一个小时左右,能保证七户全部稳定通水。”他的匯报虽然急促,但问题、原因、措施、预计时间都说得清楚。
“影响了几户吃水?”周承邦问。
“主要是最上面的两户,五口人。我们临时从下面水池挑水上去应急了,但这不是长久之计。”祁同伟回答。
周承邦点点头,没再多问设备细节,而是走向旁边几位一直怯生生看著的村民。这几户都是老人和留守儿童在家。周承邦在一户门槛上坐下,示意他们也坐,用带著口音的普通话温和地问:“老人家,家里几口人?吃水难了多久了?”
一位牙齿都快掉光的老汉拘谨地搓著手,慢慢打开了话匣子。从以前要走几个小时去背水,到后来村里集中修了小水窖但经常干,再到这次听说要通自来水,盼了又盼……老人说得琐碎,却满是岁月的艰辛。周承邦听得很耐心,不时问一句“孩子在外面打工怎么样?”“看病方便吗?”。沙瑞金也在一旁补充询问一些政策落实情况。
简单的座谈,没有太多高深道理,就是拉家常。但从老人们逐渐放鬆的神情和言语中,周承邦和沙瑞金能感受到,通水这件事,对这里的人来说,意味著生活质的变化,是实实在在的盼头。
离开这几户人家,周承邦又让祁同伟带著,在附近走了走,看了看山坡上刚刚开闢出来的、种植著耐旱药材的梯田,以及几户利用山场散养的土鸡棚。產业规模都很小,甚至可以说是试验性的,但总算有了起步。
祁同伟趁此机会,简要匯报了石樑河片区整体的產业构想:“……我们根据海拔和土壤条件,规划了高中低三带布局。高处发展林下经济和特色药材,中间坡地尝试耐旱果蔬和生態养殖,河谷地带条件稍好,结合未来的道路升级,考虑引入小型加工和乡村旅游。目前都在起步阶段,最大的困难是技术、资金和市场,还有群眾接受新事物需要过程。”他的匯报不再有公安厅长时期的官腔,而是带著一线攻坚者特有的具体和焦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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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承邦听著,偶尔问一两个很实际的问题,比如药材的品种选择依据、养殖的防疫怎么解决、有没有考虑过电商销售。祁同伟有的能答上来,有的坦言还在摸索,请了省里的专家来指导过几次。
考察的时间有限。在確保那两户人家通水问题得到解决后(祁同伟带著人最终修復了管道,清澈的水流终於涌出),周承邦决定下山。
回程的路因为天色渐晚,走得更加小心。周承邦与沙瑞金並肩而行,沉默了一段。直到走过最险的一段路,周承邦才缓缓开口,声音在山风中显得清晰而沉稳:“瑞金同志,不容易啊。”
沙瑞金一时摸不准这句话的具体指向,谨慎回应:“是啊,周副总,基层同志確实辛苦,条件也实在太差。”
“我说的是,你们省里定的这个路子。”周承邦目光望著前方暮色中的群山,“石樑河这样的地方,就像一块纯粹的『硬骨头』。光靠给钱给物,解决不了根本。你们先啃『四通』,解决生存发展的基本条件,再因地制宜谋產业,这个顺序是对的。d建的引领作用,我今天也看到了影子,那个祁同伟,能扑在这里解决问题,不管他过去如何,至少现在,像个干活的样子。下面的d员、村干部,也確实在带头。”
他顿了顿,仿佛在斟酌词句:“方案是好的,思路是清晰的,现在的努力方向也是对的。关键是,不能走样,不能搞成『形象工程』『盆景工程』。要实打实地,一步一个脚印,把规划的东西落到每一座山、每一户人。產业培育,尤其要尊重市场规律,尊重群眾意愿,不能长官意志,不能急於求成。像今天看到的那些小药材、小养殖,虽然小,但方向对头,就要坚持扶持,慢慢形成气候。”
周承邦的话,没有慷慨激昂的表扬,更像是一种基於事实观察后的冷静判断。但其中“路子是对的”、“方案是好的”、“方向是对的”这几个词,落在沙瑞金耳朵里,不啻於一颗定心丸。这至少说明,汉东在石樑河乃至全省扶贫的基本方法论,得到了最高考察者的初步认可。
“周副总指示非常重要,我们一定牢记,务必坚持实事求是,稳步推进,绝不搞花架子,確保扶贫成果经得起歷史和人民的检验。”沙瑞金郑重表態。
周承邦“嗯”了一声,不再多说。但他的寥寥数语,已然为今天这场深入最艰苦腹地的突击考察,定下了基调。这既是对石樑河当前工作的某种肯定,更是对后续工作能否“不走样”的深切期许和无声鞭策。
山风凛冽,带著深秋的寒意,但沙瑞金心中却微微发热。他知道,最艰难的一关,或许已经隨著副总踏过最险的山路而迈过去了。接下来,就要看汉东,如何把“对的路径”坚定不移地走下去。而落在最后的祁同伟,望著前方两位领导的背影,抹了一把脸上混合著汗水、油污和灰尘的污跡,眼神中疲惫依旧,却似乎有了一点微弱却执拗的光。首长的到来和那几句平实的话,对他而言,重若千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