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男爵
她在林木中穿行。
古树的枝椏在她隆起的脊背前纷纷断裂,她沉重的脚步碾过苔蘚与腐殖,翠绿色的鳞片闪烁著如同浸透毒液般的光泽,每一片都厚重、坚硬,边缘锐利。
修长的脖颈支撑著覆盖角质棘冠的头颅,杏黄色的竖瞳在半明半暗的光线中如同两潭深不见底的毒沼,缓慢地开合,倒映著周遭蠕动的一切。
她巨大的、半透明的翠绿翼膜收拢在身侧,上面叶脉般的纹路此刻如同囚禁著无数的血管,隱隱搏动著。
周围古树的枝干扭曲盘绕,自发地拱卫出一座天然的、阴森的王庭。
就像她的意志一样,缠绕著这里的每一寸土地,每一口呼吸。
“翡————翡翠女士————”
一个渺小、颤抖的身影,也正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湿滑、布满苔蘚和蠕动根须的地面上。
哈里斯男爵,曾经华丽的领主服饰如今沾满了泥泞和绿色的汁液,紧贴在他削瘦的身体上,显得异常狼狈。
他的脸上早已失去了一位贵族应有的从容与血色,只剩下被恐惧和某种病態执念反覆冲刷后的惨白与憔悴。
虽然眼神涣散,但却又在望向那翠绿巨影时,爆发出一种近乎燃烧的、混杂著极致恐惧与无法割捨的痴迷。
“我————我听说血隼”的那些蠢货————他们————他们没有惊扰到您吧?有没有————
对您造成任何————困扰?”
“伤害?”
她张开眼帘,狭长的瞳孔让人感到不安。
“男爵,你是在担心那些————闯入花园的虫子,会踩坏几株无关紧要的杂草吗?”
她的声音如同林间微风拂过树叶,柔和,却带著冰冷的,能渗透骨髓的质感。
“他们的一举一动,从踏入森林边缘的那一刻起,就在我的注视之下。”
绿龙的目光扫过哈里斯苍白的脸,“包括你派去“监视”他们动向的那两个手下。”
哈里斯男爵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確实派了人。此刻被轻易点破,他感到一阵寒意顺著脊椎爬升。
“他们————他们毕竟是“血隼”,有些名气的佣兵团————”
男爵囁嚅著,试图解释自己的担忧,更像是在为自己残留的、微不足道的判断力辩护。
“名气?”
翡翠灾星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不过是一群吵闹的蠢货。他们的贪婪写在脸上,他们的恐惧瀰漫在呼吸里。我放他们进来,不过是————打发一下无聊的时间。”
她停顿了一下,空旷的林间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以及哈里斯自己粗重的呼吸声。
“事实上,”
话锋一转,绿龙那慵懒的神情收敛了些许,“游戏本身很成功。他们確实如预期般愚蠢、绝望地死去了。只是————混进了一只稍微特別点的虫子”。
“”
或许,那个精灵没有说大话。
另一条龙。
只有同类才是真正的威胁。
哈里斯的神经瞬间绷紧了:“特別?”
看著对方慌乱的样子,翡翠灾星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神色。
恐惧,是维繫控制最有效的锁链之一。但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你还记得你以前说过的那条红龙吗?”
“记、记得。”
哈里斯又怎么可能忘记呢。
灰烬王,焚城者,熔铁之火,恶孽。
红龙。
但最近这些年以来,那头红龙都没有什么动静,就连原先大张旗鼓”的灰烬都低调了许多。
“不必过度紧张,男爵。那是个麻烦,但並非无法解决。”
她的声音重新变得柔和,“还记得我们初次见面时的情景吗?你被宫廷的倾轧和邻里的覬覦弄得焦头烂额,像个迷失在暴风雨中的孩子。”
哈里斯的眼神恍惚了一下,陷入了回忆。
那个时候,他刚继承爵位不久,內忧外患,孤立无援。
然后,她出现了。
哈里斯的声音带著梦吃般的质感,,仿佛回到了那个將他命运彻底扭转的节点。“是你————”
“是的,”
翡翠灾星微微頷首,“我给了你友谊,给了你援助。当你资金匱乏时,是我提供了黄金与宝石;当你面临军事威胁时,是我的盟友”帮你轻鬆扫平了障碍;当你被那些所谓的“忠臣”质疑、掣肘时,是我帮你————清理了道路。”
她每说一句,哈里斯的脸就更白一分。
那些“意外”的財富,如今成了压垮他財政独立性的巨石;那些“轻鬆”扫平的障碍,其血腥的手段让他夜不能寐;那些被“清理”的忠臣,他们的惨叫和其家族的命运,是他永远无法摆脱的梦魔,也是將她与他牢牢捆绑在一起的罪恶锁链。
“放心吧,男爵。”
一根白皙的指尖挑起哈里斯冰冷汗湿的脸颊。
那触感冰凉,细腻,却让哈里斯如同被烙铁烫到般猛地一颤,隨即又僵硬地停留在原地,甚至————可耻地从中汲取到一丝病態的慰藉与安心。
“翡翠灾星”,绿龙。
她巨大的翠绿形体开始发生奇异的变化。鳞片的光泽向內收敛,庞大的结构在无形的力量下重塑、收缩。光芒流转间,那令人窒息的龙形消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站在林间空地上的身影。
(男主不变人,绿龙变人是有原因的,阴谋诡计)
一身简单的、不知何种藤蔓编织的淡绿色长袍,勾勒出非人的、流动般的身形。赤足隨意地交叠著,足踝纤细,皮肤白皙得近平透明。
哈里斯男爵有些可耻地想去舔一下那精致的赤足,仿佛那能缓解他內心的焦渴。
可惜的是,她不会给他这种待遇。
“麻烦的事情,我会处理好。至於你,只需要像往常一样,扮演好你的角色。你的领地,在我们的合作下,只会越来越强大。”
翡翠灾星收回手指,那种態度就像对待自己的宠物狗一样。她重新慵懒地靠回自己的王座上,赤足轻轻晃动。
“是————是的,翡翠女士。”
哈里斯的目光,带著难以掩饰的焦虑与一种近乎病態的专注,紧紧追隨著绿龙的每一个细微动作。
“一切————都依你。”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已无路可走。
他早就深陷泥沼,双手沾满洗刷不掉的罪孽。
他的身边只剩下绿龙和她的傀儡,经济、军事、人心————他的领地,他的一切都已被这条披著精灵外衣的恶龙牢牢掌控。
他的人民生活在恐惧中,要么成为对绿龙的恐惧,要么成为对男爵暴政的恐惧。
他知道她是绿龙。
在某个她不再完全掩饰的瞬间,他瞥见过那翠绿鳞片反射的冷光,感受过那几乎让他窒息的龙威。
但他也忘不掉之前所有的“美好”和情感依赖。
这种矛盾的心理让哈里斯男爵催生出一种病態的心理。
一种......畸变。
他知道她在利用他,控制他的领地。
但他已经无法、也不愿摆脱她了。
她是毒药,也是解药。
离开她,意味著回归平庸,並要面对自己犯下的所有愚蠢和罪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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