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美玲心事一向內敛,难得露出这种姿態。
她目光却落在徐云舟脸上,那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抱怨,不是责怪,甚至不是怀念,只是……看著,只是想多看一眼。
徐云舟下意识躲开了那道目光。
他垂下眼,盯著茶几上那套青花瓷茶具。茶是刚沏的,碧螺春的香气还裊裊地飘著,可他已经品不出什么滋味了。
周知微应该是自己能接受的极限了吧……美玲姐,等我们回到过去再好好聊。
他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
不是嫌弃,是真的扛不住。
方美玲这份沉甸甸的、等了二十多年的情意,他真不知道该拿什么去还。嗯,美云影业,和一对儿女,也算还了吧……
但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方美玲那句话点醒了他。
原来如此。
唐丽娜看来又是一个林若萱。
都是在自己离开后变得疯狂,变得嗜血,变得不择手段。
林若萱疯狂砸盘,把那些西方巨头的核心技术壁垒一个个推倒,公开出去,差点引发世界大战。唐丽娜疯狂清除异己,把兄弟姐妹一个个送走,把政敌一个个消灭。
她们都是用各自的方式,在那个没有他的世界里,拼命活下去。
还有,林若萱不承认自己陪著宋佳茹,独自饮痛。唐丽娜不愿意认周知微和方美玲,刻意保持距离。
有异曲同工之妙。
这些变化都是因为他。
不过说起来唐丽娜更偏激,林若萱那个时候是自己无知,所以她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从哪里来,不知道他为什么走,甚至不知道他是不是真实存在过。她的疯,是因为无知,是因为找不到答案。
可唐丽娜不一样。
如果她真的是自己养成的,那自己一定会在离开前好好安抚她。
告诉她要去哪里,告诉她为什么要走,告诉她总有一天会回来。
那她为什么还是变成了这样?
难道其中有什么变故?还是她天生就是这种性格?
不过没事,解药在我。
徐云舟想起刚才看到的唐丽娜的照片。
那张脸,確实年轻得不像话。
二十出头的少女模样,皮肤白皙得不像是东南亚的人,反而带著一种瓷器的质感。
五官精致,眉眼温柔,站在一群政客中间,简直像是误入片场的电影明星。
174身高在东南亚的佛逝国,都可以算是个小巨人了。
而且许诺给的那份资料里,特意加粗標註了一个字母:d+。
嗯,不错,很专业。知道给老师划重点,知道老师关心什么。
只是太自以为是的以为了解自家老师的关注重点,特別点明。哼,这点差评!老师是那种在意这点的人吗?
当然,最关键的还是那种气质。
那不是普通的漂亮女人能有的气质,那是一种真正掌权者、上位者特有的气场。
比起周知微、林若萱那些商业大亨来说,这才是真正女王、真正的帝王之气,让正常男人看了不止自惭形秽,甚至还胆战心惊……也就是这种极端,反倒让人更有征服欲。
徐云舟虽然现在经歷丰富了,但终究还没丰富到这地步,所以想想也真期待。
嗯,后天要是见面了,那会是什么场面?
像茹茹一样哭著直接扑进怀里?
像林若萱那样直接不讲理的疯狂?
像汐姐那样霸道的当场动手?
像许诺那样还要先吃顿饭看看电影逛逛街哄一哄?
总不能像秦淑仪那样像看到神一样泪眼汪汪吧?
那也太违和了。
或者……更符合她现在的身份?
女王范十足的冷冷看著自己,红唇轻启,说一声:
“脱掉,跪下。不要逼我动手。”
徐云舟想著想著,忽然觉得有点口乾舌燥。
不是,这画面怎么越想越离谱?
他连忙打住,努力在方美玲面前表现淡然,维持自己“前来渡劫”的高人形象。
但身体很诚实。
肚子是真的饿了。
於是晚上多吃了两打生蚝。
方美玲看著他埋头猛吃的样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什么都没说,只是又让厨房多蒸了一盘,外加一份羊腰子。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永远长不大的孩子。
……
两天后。
港岛维多利亚港,傍晚。
金融领袖號邮轮静静地停泊在港口深处。
夕阳把整艘船染成金红色,像一座浮在海上的宫殿。
徐云舟站在码头,抬头看了一眼。
船很大。比他想像中还要大。
白色的船身在夕阳下泛著光,三层甲板上已经有人影晃动,远远能听见香檳杯碰撞的清脆声响。
“国师,请。”
刘若非在一旁恭敬地引路。
徐云舟点点头,带著徐凯瑶和刘若非走上舷梯。因为徐欣怡是摩根高管,怎么也得去和那位杰米匯合同行,所以徐凯瑶主动请缨,以助理身份隨行。
徐凯瑶今天穿了件香檳色的晚礼服,长发盘起,露出修长的脖颈和那对翡翠耳钉。
她挽著徐云舟的手臂,步伐从容,脸上掛著得体的微笑。
但徐云舟能感觉到,她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
“紧张?”他低声问。
“有一点。”徐凯瑶笑了笑,“这场合,来的都是些大人物。”
“怕什么?”徐云舟看著远处甲板上那些晃动的人影,“你也是大人物。”
徐凯瑶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真了些。
“爸,你今天说话怎么这么好听?”
徐云舟没回答,只是拍了拍她的手背。
“走吧,別让人等久了。”
船长室楼上的套房里。
李超人站在窗前,看著码头上那个年轻人带著人走上舷梯。夕阳从海面反射上来,在他苍老的脸上镀了一层金红色的光。
他今年九十九岁了。
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像两盏熬了近百年的灯,火苗虽小,却始终没灭。
他身后,墙上掛著一幅字。
“徐来清风渡迷津,方外青山证前因。”
笔墨淋漓,筋骨內敛。
笔锋转折处有一种举重若轻的瀟洒,是查良鏞壮年时的手笔。
他六十八岁的儿子李生人,李氏集团的副主席,恭敬地站在旁边,顺著父亲的目光往外看了一眼。
“父亲,徐云舟登船了。跟他一起来的是刘大师,还有美云影业的执行总裁徐凯瑶。”
李超人点点头,声音有些沙哑:
“你替我去迎接一下吧。”
“是。”
李生人转身出去了。
房间里只剩下李超人一个人。
他看著墙上那幅字,有点恍惚。
查良鏞已经走了好几年了,张徽絳走了二十年了。杜清兰更早,走了快四十年了。
那些故人,一个个都走了。
只剩他还活著,活到这个岁数,活到亲眼看见那本笔记本上写的日子。
他今年九十九岁了。
早该含飴弄孙、颐养天年。可他偏不。公司的事交给儿子了,可他每天早上还是准时出现在办公室,继续发挥余热继续赚钱。
这几年他一直在变现资產。
內地和港岛的房產,欧洲的电讯业务,卖了一大半;事关半个英格丽丝的民生企业也全都出手了,那些他花了几十年打下来的江山,一寸寸地交了出去。
加起来,少说也套现了五千亿。
五千亿。
够他的子孙几辈子花不完。
可他不是为了子孙。
这一切,都是在做准备。
一个源自六十年前、源自一本旧笔记本的准备。
外界猜什么的都有。
有人说他要跑,有人说他要接班,有人说他看空后市,有人说他要转型投资新经济。各种分析文章铺天盖地,引经据典,头头是道,可没有一篇能真正说清楚他到底想干什么。
因为没有人知道那本笔记本的存在。
他转过身,走到书桌前,打开抽屉。
里面躺著一本泛黄的笔记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