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古泰的焦虑

类别:玄幻小说       作者:佚名     书名:名义:刚刚进部,要我去主持汉东
    西山的盘山公路弯弯绕绕,路两边的树全禿了,光杆子戳在灰白色的天空底下,一根接一根往后闪。
    古泰靠在后排右侧的车窗上,右手无意识地揪著大衣的第二颗纽扣。那颗纽扣是牛角做的,圆润,光滑,边沿磨出了一圈浅浅的毛茬——他这个动作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养成的,焦虑的时候就揪,揪多了,扣子就快鬆了。
    司机是古家用了12年的老人,姓马,退伍兵出身,开车稳。盘山路这种弯道多、落差大的地方,他过弯从来不踩剎车,全靠松油门和降挡,车身几乎没有晃动感。
    但古泰还是觉得晃。
    不是车在晃,是他脑子里的东西在晃。
    从北京首都机场下飞机到现在,不到两个小时。飞机上他没合眼。前排座位背后那个小屏幕一直在播什么综艺节目,笑声嘎嘎的,吵得他太阳穴跳。他让空姐关掉,空姐说这个关不了,只能调静音。他就戴上了耳塞。
    耳塞也没用。堵住了外面的声音,堵不住脑子里那些数字。
    汉东省高新技术產业產值增长34.7%。
    全省一般公共预算收入同比增长21.3%。
    新增高层次人才引进1847人。
    每一个数字都在告诉他同一件事——裴小军贏了,贏得乾乾净净,贏得理直气壮。而他古泰和钟正国苦心经营了几十年的那套东西,正在被人连根刨掉,拿去当垃圾处理。
    车子拐过最后一个弯,钟家的院子到了。
    院门没开,是陈秘书站在门口等著。矮个子,圆脸,厚底黑框眼镜,手里攥著一串钥匙,见到车来了,快步走过来拉开后排车门。
    “古老,首长在书房等您。”
    古泰下车的时候,左脚踩在路沿石上滑了一下。陈秘书眼疾手快伸手扶了一把。古泰摆了摆手,没说话,自己稳住了。
    他手里提著一个黑色的皮质公文包。牛皮的,用了很多年,提手处被手汗沁成了深褐色,拉链头上繫著一截红绳——这是古泰的习惯,怕老眼昏花找不著拉链头,系根红绳好认。
    穿过院子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那两棵槐树。光禿禿的枝杈在风里轻微摇摆,地上铺了一层干叶子,踩上去有碎裂的声响。
    书房的门虚掩著。
    古泰推门进去,没敲。
    钟正国站在窗前,背对著他。听见门响,转过身来。两个人的目光对上的那一剎那,谁都没说话。
    古泰走到书桌前面。
    他没坐下。
    他把公文包的拉链拉开——那截红绳在他手指间晃了一下——从里面抽出一叠a4纸,少说有四五十页,回形针別著,左上角折了一个三角。
    他把这叠纸往红木桌面上一摔。
    “啪。”
    纸张散开了几页。最上面一页的標题用黑体字印著:《汉东省近期重大人事调整及政策执行情况汇编(內部)》。
    “看看吧。”古泰的声音粗糙得像砂纸刮在生铁上,嗓子两个月没怎么用,锈住了。
    钟正国走过来,没急著拿那叠纸。他先看了古泰一眼——看他的脸色。
    不好。
    古泰比两个月前又老了一截。颧骨突出来了,眼窝塌下去了,两只眼睛的白多了很多,像是蒙了一层雾。嘴唇乾裂,起了一层白皮。
    钟正国从桌上的茶盘里倒了杯水递过去。古泰接了,没喝,杯子攥在手里。
    钟正国拿起那叠材料,坐在书桌后面的藤椅上,翻开第一页。
    古泰在他对面坐下来。不是坐,是一屁股砸下去的,藤椅发出一声闷响。
    “你翻到第7页。”古泰说。
    钟正国翻过去。
    第7页是一张表格。表头写著:《汉东省省直机关及各地市党政一把手近6个月职务变动一览表》。
    表格分三栏——姓名、原职务、现职务。
    一共47个名字。
    钟正国的目光从上往下扫。
    省发改委主任——调任省社科联专职副主席。
    省国资委副主任——提前退休。
    京州市委常委、政法委书记——调任省委党校常务副校长。
    吕州市人大常委会主任——因身体原因辞职。
    ……
    47个人。
    其中有23个,钟正国认识。
    不是泛泛之交的那种认识,是过年过节会打电话、关键时候能说上话的那种认识。
    这23个人里,11个被平调到了边缘岗位,7个提前退休,3个被送去党校“学习”,还有2个——直接免职,理由是“工作能力不適应新时期发展要求”。
    “工作能力不適应新时期发展要求”——钟正国把这句话在脑子里嚼了嚼,嚼出一股子苦味。
    这句话翻译成人话就是:你不是裴小军的人,你干不了裴小军要干的事,所以你可以走了。
    “再翻到第15页。”古泰的声音又响起来。
    第15页更惨。
    这一页记录的是沙瑞金在汉东最后三个月的工作日誌摘要。不知道古泰从哪搞来的,细到每天几点开了什么会、见了什么人、签了什么文件,全有。
    日誌的最后一栏有一列备註。
    8月7日,沙瑞金批示的省交通厅高速公路扩建方案,被省政府常务会议以“资金来源未落实”为由搁置。
    8月14日,沙瑞金提名的省农业厅副厅长人选,在组织部考察环节被卡,理由是“考察对象民主测评得分偏低”。
    8月21日,沙瑞金召集的全省安全生產工作会议,原定出席的12个地市市长,实际到会4人,其余8人分別以“在外招商”“处理突发事件”等理由请假。
    8月29日,沙瑞金的专车维修申请,在省机关事务管理局压了6天才批下来。
    古泰指著最后这一条。
    “专车维修。6天。”他的声音里带著一种古怪的笑意,不是觉得好笑,是笑到了荒诞的地步。“一个省委副书记的公务用车,报修6天没人理。老钟,你品品这是什么味道。”
    钟正国没回答。他把材料合上,放在桌面上,手掌按住封面。
    “还有更过分的。”古泰从椅子上探过身子,翻到了第22页,是一份关於反贪局的內部文件。
    省纪委机关改革方案——核心內容是职能整合。反贪局原有的7个处室,合併为3个。30%的人员编制被压缩,调往新成立的“营商环境监督处”和“项目审计中心”。
    “你看清楚了。”古泰用指甲在纸面上划了一道,指甲刮在纸上刺啦刺啦响。“裴小军没撤侯亮平的职。他比撤职更狠——他把侯亮平的部门给拆了。人还在那个位置上坐著,但手下没兵了,案子没了,连办公经费都被砍了一半。”
    “侯亮平现在的指令出不出得了办公室?”钟正国问。
    “出得了。”古泰冷笑,“出得了办公室,进不了任何一个被调查对象的大门。因为所有涉及凤凰计划关联企业的案件线索,全部被划归到了新成立的项目审计中心——那个中心的主任,是秦朔的人。”
    书房里安静了一阵。
    窗缝里的风把桌上那叠材料的边角吹得翻卷,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古泰把手里的茶杯放下。水一口没喝,杯壁上凝了一层水珠。
    “老钟,我说句不好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