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郑老

类别:玄幻小说       作者:佚名     书名:名义:刚刚进部,要我去主持汉东
    “说。”
    “沙瑞金现在在汉东的处境,比当年赵立春被查之前还不如。赵立春至少在台上的时候,下面的人还怕他。沙瑞金呢?没人怕他了。不是因为他没权了——他的头衔还掛著。是因为所有人都看明白了,跟著他没有肉吃。裴小军那边有项目,有资金,有政策,有中央的尚方宝剑。你跟裴小军干,今年底考核评优板上钉钉。你跟沙瑞金干,年底能不能保住位子都是问题。”
    古泰的手在膝盖上攥了又松,鬆了又攥。
    “这个人太可怕了。他不整人,他让你自己变成废物。”
    钟正国没接这句话。他站起身,走到书柜前,背对著古泰。
    他在想一件事。
    古泰说的这些,他都知道。甚至比古泰知道得更早。那份国家统计局的內部简报,他一个星期前就看过了。汉东的局面,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但古泰今天大老远从南方飞过来,不是为了跟他复述这些他已经知道的东西。
    古泰要的是一个答案。
    一个“怎么办”的答案。
    钟正国转过身。
    “老古,我跟你说一个事。你听完再表態。”
    古泰的目光跟了过来。
    “我准备请郑老出面。”
    五个字。
    书房里的空气变了。
    古泰攥著扶手的手停住了。他的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像条搁浅的鱼。
    “郑老?”他的声音比刚才高了半个调,“郑维邦?”
    钟正国点头。
    古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在书房里走了两步,又坐下来。再站起来,又走了两步。他的左腿有点跛——坐飞机坐久了,血液循环不好。
    “你確定?”
    “確定。”
    “他会见你?”
    “不知道。我让人去探口风了,还没回信。”
    古泰站在窗前,两只手插在大衣兜里,肩膀往上耸,像只被冷风吹得缩起脖子的老鸟。
    郑维邦。
    这个名字在古泰的脑海里翻出了很多画面。
    “郑老今年多大了?”
    “89。”
    “89……”古泰咂了咂嘴。89岁,什么概念?路都走不利索了。
    但古泰太清楚了——郑老的价值不在於他还能做什么,在於他的名字还值多少钱。在老干部的圈子里,在某些至今仍然有效的隱性权力网络中,郑维邦三个字就是一张通行证。
    “你打算从哪个角度切?”古泰回过头。
    钟正国走到书桌前,拿起桌上那份汉东的材料,翻到第7页,用手指点了点那张人事变动表。
    “选人用人。”
    古泰愣了一下。隨即他的眉头慢慢拧起来,拧到最紧的时候,又鬆开了。
    “妙。”他只吐了一个字。
    不需要多解释。古泰跟钟正国认识了几十年,很多东西不用说透。
    裴小军的经济改革挑不出毛病。產业升级、招商引资、盘活存量资產——这些事情拿到任何一个檯面上去评判,都是正面的、积极的、符合国家大政方针的。你去告他搞经济搞得太好了?这不是笑话吗?
    但他的用人方式有文章可做。
    他带著自己的团队空降汉东,绕过组织部门的常规考核程序,用市场化的聘用製取代干部选拔制,这在制度层面是有爭议的。往大了说,这涉及到党管干部的基本原则。
    而郑老一辈子最在意的,就是这个。
    “选人用人的规矩不能乱”——这句话是郑老的原话,说了不止一次,在不同场合说过,被很多人记住了。
    古泰坐回椅子上,身体前倾,两只手撑在膝盖上。
    “你有几成把握?”
    “不到三成。”钟正国说得很乾脆。
    “三成……”古泰吸了口气。
    “三成已经是最高的了。郑老退了快20年,身边的人换了好几茬。他现在的世界就是干休所那个院子,两棵石榴树,一台电视机。我不知道他还愿不愿意趟这个浑水。”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古泰站起身,走到那张围棋桌旁边。棋盘上还放著上次留下的那颗白子——天元位置,孤零零一颗。
    他盯著那颗白子看了很久。
    “沙瑞金那边得先稳住。”古泰的声音低下来了,带上了一种布置任务时特有的沉稳。“那个人现在的精神状態不太对。我听他儿子说,他每天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不出门,不见人,饭也不按时吃。一个曾经管著八千万人口的省委副书记,被裴小军整成这副德性。”
    钟正国没回答,等他说下去。
    “得有人去给他打气。不是打鸡血那种,是告诉他,还有人在为他想办法,让他別自己先倒了。”
    “你去?”
    “我不方便。目標太大。让古家的老三去,他跟沙瑞金的秘书有私交,不打眼。”
    钟正国点了一下头,走到书桌后面,拉开抽屉,拿出一个牛皮纸笔记本。这个本子的封面已经磨得起毛了,边角卷著,是他记事专用的。
    他把古泰刚才说的几个关键点记下来。
    笔是英雄100型钢笔,金色笔尖在纸面上划出沙沙的声响。
    两个人开始对表。
    从下午1点一直谈到傍晚6点。
    中间陈秘书进来过两次,第一次送了一壶新泡的龙井和几块桂花糕,第二次换了两杯咖啡——雀巢速溶的,古泰不挑这个,能提神就行。
    他们把沙瑞金在汉东的残余资源拉了一遍清单——省公安厅有两个副厅长还算靠得住,省政协那边有几个老委员跟古家有交情,另外汉东大学的高育良虽然已经转向,但他的那些学生散布在各个岗位上,其中有几个还没来得及被裴小军整合,可以作为信息渠道使用。
    侯亮平那边更棘手。古泰的判断是——侯亮平这个人心气太高,被打压到现在这种程度,不是消沉就是炸。消沉了还好,控制住就行。要是炸了,他那种性格会做出什么来,谁都不敢保证。
    “得把侯亮平拴住。”古泰的原话。“他不能再自作主张了。上次那个海外交易的事,就是他自己蛮干搞出来的。差点把我们所有人都拖下水。”
    钟正国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画了个圈。
    6点的时候,古泰起身要走。
    5个小时。他们在这间十几平方的书房里待了整整5个小时。桌上的材料翻了又翻,咖啡杯见了底,桂花糕一块没动——古泰没胃口。
    古泰拉上大衣的拉链——那颗被他揪了一路的牛角扣子,线已经鬆了大半,摇摇欲坠。他没注意到。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他停下脚步。
    夕阳掛在西山的山脊线上,红得发暗。秋天的太阳下山快,山坡上已经有一大片阴影覆盖过来了。
    古泰回过头。
    钟正国站在院子里的槐树底下。光禿禿的枝杈在他头顶伸展开,落日的余光从枝缝里漏下来,打在他的脸上,一条一条的,明暗交替。
    “郑老那边,儘快。”
    “知道了。”
    古泰转回身,走向停在胡同口的那辆黑色帕萨特。司机老马已经发动了引擎,排气管冒出一团白雾,在冷空气里散开。
    古泰拉开车门的时候,抬头往东北方向看了一眼。
    那个方向是帝都的中心区。高楼的轮廓在暮色中发灰,几栋写字楼的窗户亮著灯,密密麻麻的,像棋盘上的落子。
    他上了车,车门关上,帕萨特驶出胡同口,匯入晚高峰的车流。
    钟正国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太阳落到山脊线后面去了,最后一点光从云层底下漏出来,照在院墙上,把灰泥墙面染成了一种橘黄色。
    那顏色只持续了几秒钟。
    然后,天就黑了。
    陈秘书从书房里走出来。
    “首长,刘桂兰那边回信了。”
    钟正国转过头。
    “怎么说?”
    “刘护士长说——”陈秘书推了推眼镜,“郑老最近身体还行,就是脾气大了些。她问您想什么时候见。”
    “什么时候都行”和“她问您想什么时候见”——这两句话的区別,钟正国分得很清楚。
    前者是客气话。后者是真话。
    刘桂兰肯帮忙问,说明门没关死。
    “告诉她,越快越好。”
    陈秘书记下了,转身往屋里走。
    钟正国一个人站在院子里。
    风比刚才大了。槐树的枯枝在头顶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他把双手背在身后,攥住了左手的手腕。手腕上的脉搏跳得比平时快。
    89岁的郑维邦。
    他到底会不会见自己?
    见了,又会说什么?
    钟正国不知道。
    他只知道,如果连这扇门也被关上,那他和古泰这辈子就真的走到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