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
这一声怒吼震碎了漫天飞雪,原本死寂的天地瞬间沸腾。
数百名鬼叉罗踏碎了此间的寧静,如同一股黑色的浊浪,带著决绝与癲狂,从四面八方疯狂地向中心那道孤立的身影拍打而去。
刀光撕裂了晦暗的长空,更有死士以血肉之躯封死了所有的退路,誓要將这方寸之地化作绞杀生灵的修罗场。
然而,並没有预想中血肉横飞的惨烈碰撞。
只听得一声闷响,仿佛是大地深处传来的沉重嘆息。
就在刀锋即將触及衣角的剎那,一股足以吞噬万物的恐怖气机自断浪体內轰然爆发。
那不是凡俗的真气,而是仿佛源自远古洪荒的饕餮巨口,瞬间將周遭喧囂的喊杀声吞没得乾乾净净。
漫天狂舞的风雪在这一刻仿佛被无形的大手定格,继而更加疯狂地倒卷而回,將那道赤红色的身影彻底淹没在了一片混沌不明的苍茫之中。
待到风烟散尽,尘埃落定,偌大的校场竟是静得有些诡异,唯有悽厉的寒风还在呜呜咽咽地吹著,似在为这满地亡魂唱著最后的輓歌。
断浪依旧负手而立,髮丝微微扬起,周身三尺之地乾乾净净,仿佛是一片被上苍特意遗忘的净土,不染半点尘埃。
而在他周围,那些保持著衝杀姿態的数百名鬼叉罗,此刻竟如同那庙宇中失去了在灵性的泥塑木偶,僵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並非他们不想动,而是灵魂深处的恐惧已经冻结了所有的生机。
狰狞与惊恐凝固在数百张面孔之上,宛如一副静止的修罗画卷。
滚烫精血早已不再受躯壳束缚,沸腾、蒸发,化作千丝万缕猩红血气,似倦鸟归林,又如百川入海,疯狂涌向阵中负手而立的孤绝身影,沦为滋养魔功的甘甜养料。
“这……究竟是人是鬼?”
绝天只觉一股凉气顺著脚底板直衝天灵盖,握著影月刀的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喉咙里发出风箱破损般的嗬嗬声,却连哪怕一句完整的话都拼凑不出来。
回应他的,唯有令人牙酸的“嗤嗤”异响迴荡不绝,恰似血肉枯竭、骨骼崩塌时奏响的最后哀歌。
不过弹指一挥间,这些精壮如牛的东瀛死士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乾瘪下去,最终化作一具具空荡荡的皮囊,颓然委顿於地。
一阵寒风卷过,满地皮囊竟如风化千年的枯骨般瞬间崩解,化作漫天灰白的骨粉,洋洋洒洒地飘落在洁白的雪地之上,將这片天地染成了一幅淒清惨白的画卷。
绝天只觉全身骨骼仿佛被人硬生生抽离,脊樑在极度恐惧下彻底崩塌,整个人如一滩烂泥般瘫倒在冰冷雪地之中。
心底妄图称霸中原、扬名立万的狂念,此刻已被彻骨寒意冻成满地碎渣。
目睹眼前夺天地造化、吞万物精气的神魔手段,他方才彻悟,在真正如渊如狱的力量面前,所谓的皇图霸业,不过是一盏风中残烛,顷刻间便会灰飞烟灭。
“大哥……你早就知道了,是吗?”
这一刻,那张总是掛著谦和假笑的面孔突兀地浮现在脑海之中。
此刻想来,竟是透著十二分的狰狞与阴毒。
原来绝心早知此地有大恐怖,却仍旧派自己前来送死,为的不过是借刀杀人,好独吞无神绝宫的大权。
一种彻骨的悲凉瞬间涌上心头,將他整个人彻底淹没。
所谓的手足情深,所谓的建功立业,到头来不过是一场精心编织的骗局。
而他绝天,从一开始就是一枚註定被牺牲的弃子,可笑他直至此刻才看清这残酷的真相。
断浪对此间惨象视若无睹,神色间唯有一片漠然,仿佛刚才隨手抹去的不过是几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十方无敌心法流转不息,將那些吞噬而来的驳杂精气尽数炼化,周身气机流转间,隱隱在虚空中构筑出一方唯我独尊的剑之世界。
在此界內,阴阳由心,生死在握,凡俗生灵踏入半步,便是神魂俱灭的下场。
东瀛爭霸?武林至尊?
在漫天飞舞的骨粉面前,这一切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宛如一场天大的笑话。
“东瀛绝学?不过是些庄稼把式罢了。”
断浪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弧度,指尖剑芒吞吐不定,冰冷的杀机已然死死锁定了不远处的绝天眉心。
“浪哥,且慢。”
语声並不高亢,却透著一股说不出的清冷意味,硬生生逼退了漫天呼啸的风雪,也打断了这即將落下的必杀一击。
迷濛寒雾散开,江尘一袭白衣,携著第二梦与幽若缓缓踏入场中。
三道出尘身影於满地狼藉的修罗场中格外扎眼,宛如开在炼狱中的白莲。
他们走得极慢,穿过飞扬骨灰与腥红血沫,周身气机流转,竟比天山之巔终年不化的积雪更冷几分。
行至断浪身侧,江尘只隨手一拂,便將酝酿至巔峰的暴戾剑意消弭於无形。
“留个活口。”江尘微微垂眸,目光淡漠地扫过瘫软如泥的绝天,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留著他,日后还有大用。毕竟,他是聂风同母异父的胞弟。”
此言如惊雷落地,震得绝天浑身僵硬,手中影月刀噹啷坠地,眼珠几欲裂眶而出。
“你……你胡说八道!!”
这突如其来的荒谬言语,便如一道无形天雷在他的识海中轰然炸响,震得他三魂七魄都险些离体而去。
绝天死死瞪大了双眼,在那张惨白如纸的面孔上,此刻写满了不可置信的错愕与茫然。
他自幼在东瀛锦衣玉食,只知自己是高高在上的绝无神宫少主,何曾听说过自己那个美艷无双的母亲,竟然在踏入东瀛之前,还在中原留下过如此难以启齿的风流孽债?
江尘並不理会他的歇斯底里,只是静静地看著他,那双平静如深潭的眼眸里,唯有一种看待祭台上待宰牲畜般的悲悯:
“你大哥绝心是个何等精於算计的聪明人,既然早知此地有大凶险,为何偏偏要派你这亲生弟弟前来送死?”
悽厉北风呼啸而过,捲起残雪扑打面颊,刺骨寒意顺著毛孔直往骨髓里钻,竟远不及此刻心底泛起的半分凉意。
只觉冻结灵魂的寒气顺著尾椎直窜天灵盖,昔日兄友弟恭的温情画面,如今想来竟全是淬了剧毒的假面,稍一触碰,便是粉身碎骨的深渊。
“他在……借刀杀人?”
少年的声音嘶哑破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崩出来的带血冰碴,带著被至亲之人无情背叛的绝望与怨毒。
“还不算太蠢,只可惜醒悟得太晚了些。”
江尘嘴角勾起一抹轻笑,指尖轻弹,一缕无形之气破空而入,径直在绝天体內种下了生死符。
气劲入体即化作附骨之疽,顺著经脉疯狂游走撕咬,痛得绝天爆出一声悽厉惨嚎,整个人如同离水的活鱼般在雪地上剧烈抽搐。
十指深深抠入坚硬的冻土,指甲崩裂,鲜血淋漓,那种仿佛有成千上万只蚂蚁在骨髓里细细啃噬的剧痛,当真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既然要做狗,就得乖乖戴上主人的项圈。”
江尘的语调温润如玉,仿佛是在谈论一场风花雪月的雅事,唯有那双眸子里透著视眾生如草芥的漠然,
“这道『生死符』暂且寄存在你体內,它便是你悬在头顶的利剑。
听话,这便是一场造化;
若有半点异心,五臟六腑顷刻间便会化作一滩肉泥。”
“奴才……奴才不敢!奴才愿降!”
绝天涕泗横流,拼命以头抢地,磕得额前鲜血横流,染红了身下的积雪。
在那足以摧毁理智的剧痛面前,所谓的少主尊严,所谓的武士傲气,早已碎成了满地齏粉。
只要能活下去,便是做一条摇尾乞怜的断脊之犬又何妨。
“行了,起来吧。”
隨著江尘大袖一挥,指尖气机散去,绝天如蒙大赦般瘫软在地,污血浸透了身下积雪,大口喘息间如同刚从鬼门关爬回的孤魂野鬼。
再战战兢兢地抬眼看向身前白衣胜雪的身影,目光中只剩下了源自骨髓深处的臣服与战慄——
这哪里是悲悯世人的謫仙,分明是披著人皮游走人间的修罗恶鬼。
偌大的校场瞬间陷入死一般的沉寂,唯有寒风卷著碎雪,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似在嘲弄这世间凉薄的人心。
“给东瀛那边传一道急讯,就说天山已经拿下,断浪也被宰了。”
江尘迎著凛冽寒风,目光穿透漫天飞雪,直至不可知的苍茫深处。
声音轻得像是隨口閒聊,听在绝天耳中却重如万钧雷霆,压得他连半点反抗的念头都不敢兴起,
“让他们將无名及各大门派的囚徒悉数押解至此,记住,所有人质必须蒙面,不得露出真容。”
“是……奴才遵命!”
绝天颤抖著从怀中摸出隨身绢布,手指僵硬,字跡歪斜,每一个笔画都透著对生的渴望与对死的恐惧。
片刻后,一只信鸽扑棱著翅膀腾空而起,灰白的羽翼拍打著凛冽寒风,很快便消失在阴霾低垂的天际。
断浪见状微微皱眉,目送飞鸟远去,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既然大局已定,直接放人便是,干嘛非得关进地牢?多此一举。”
“若是现在放了,绝无神那只老狐狸还敢踏入中原半步吗?”江尘缓缓侧首,唇角那一抹笑意显得格外森然深邃,
“猫捉耗子,最讲究的便是耐心。我要这神州大地,成为他霸业的终焉之地,若没有满座的观眾,这场精心筹谋的大戏又该唱给谁听?”
如今天罗地网已经无声张开,只等著那只贪婪的困兽自己一头撞进这必死的笼子里来。
“温弩,冷胭。”
隨著一声轻唤,两道鬼魅般的黑影无声无息地浮现於风雪之中。
“带下去,给少主安排间上房,好生伺候著。”
江尘隨意挥手,语调里满是戏謔。
温弩、冷胭当即上前,一左一右架起早已瘫软如泥的绝天,径直往客房行去。
沉闷的拖行声渐行渐远,最终彻底消失在幽深阴暗的迴廊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