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鸦淒啼,伴著绝天踉蹌背影消隱於风雪尽头。
偌大校场重归死寂,唯余寒风呜咽,似在低诉著这江湖亘古不变的成王败寇。
断浪、幽若与第二梦三人踏碎积雪,缓步围拢,目光穿透纷纷扬扬的雪幕,尽数匯聚於江尘一身。
“江尘,你快说,你是怎么知道聂风还有个同母异父的弟弟的?”幽若最先忍不住,好奇问道,
“而且还是个东瀛人?这也太离谱了吧!”
“是啊,江兄。”断浪也凑了上来,满脸好奇,
“我跟聂风从小一起长大,从未听说过他还有这层关係。难道……你是从那些东瀛人口中逼问出来的?”
第二梦虽默然未语,似水明眸深处却已泛起难以平復的层层波澜。
回想昔日与聂风借笔墨寄情、互引为知己的种种过往,心中不禁唏嘘,未曾想那位温润如玉的男子身后,竟深藏著这般骇人听闻的身世隱秘。
“逼问?”江尘轻笑一声,摇了摇头,
“这种隱秘之事,普通的鬼叉罗怎么可能知道?”
“那你是怎么知道的?”
三人异口同声问道。
江尘拂袖轻笑,隨意寻了处未染血污的石阶落座,目光悠远,宛若一位看尽沧桑的说书人。
“这就要从聂风的母亲,顏盈说起了。”
“顏盈?”
眾人一愣,此名號於年轻一辈而言,著实有些陌生。
“顏盈,號称『武林第一美女』。”江尘语调悠悠,
“她这一生,可谓是波澜壮阔,阅强者无数。当年她嫁给聂人王,生下聂风。但她嫌弃聂人王退隱江湖,过著平淡的生活,於是便勾引了当时的武林霸主——破军。”
“破军?!”
眾人闻言,只觉脊背生寒。
“没错。破军为了得到顏盈,不惜与聂人王决斗。结果顏盈当场拋夫弃子,跟破军跑了。”江尘语调平铺直敘,却字字如刀,
“可惜好景不长,破军为了从绝无神那里换取更高深武学,竟然將顏盈作为礼物,送给了绝无神!”
“什么?!”幽若与第二梦花容失色,简直不敢相信耳中所闻,
“这世上竟然有如此无耻的男人?”
“绝无神得到顏盈后,对她宠爱有加。顏盈也凭藉著自己的美貌和手段,在无神绝宫站稳了脚跟,並为绝无神生下了一个儿子。”
江尘抬指,遥遥点向绝天消失之处:
“那个儿子,就是绝天。”
“所以,绝天和聂风,確实是同母异父的亲兄弟。”
一席话毕,眾人陷於长久沉默。
“这……这也太……”
幽若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她原本以为自己的父亲雄霸已经够狠了,没想到这江湖上还有比雄霸更狠、更无耻的人。
“聂风……还真是可怜啊。”
第二梦嘆了口气,心中对聂风多了一丝同情,摊上这么一个母亲,也真是他的不幸。
“哼,那个顏盈不是什么好东西。”断浪冷哼一声,
“贪慕虚荣,拋夫弃子,如今又委身於东瀛倭寇,简直是丟尽了我们中土女子的脸!”
江尘只嘴角含笑,对於断浪这番愤世嫉俗的言论不置可否,目光依旧停留在远处苍茫翻涌的云海之上。
顏盈,確是个世间罕见的奇女子。
半生飘零,宛如风中柳絮,只知依附强者而生。
从聂人王到破军,再到绝无神,她將美貌视作唯一的筹码,在男人的权势间辗转求存。
这或许便是她在这个吃人的残酷江湖中,悟出的唯一生存之道。
心念电转间,江尘忽生一荒诞念头。
顏盈向来只依附强者,眼下绝无神虽势大,可断浪如今得了奇遇,修为一日千里,更兼年轻俊朗,远胜那垂垂老矣的绝无神。
要是顏盈跟著绝无神来到中原,看到如今威风八面的断浪,不知道会不会……
心中念头刚刚落下,江尘缓缓转过头来,目光幽幽,於断浪周身来回打量,唇角那一抹笑意愈发显得深不可测,透著几分算计人心的寒意。
“你看我干什么?”断浪顿觉脊背生寒,本能后撤半步,
“我警告你,別打什么歪主意!”
“没什么,没什么。”江尘挥袖,眉眼间笑意更浓,
“我只是在想,若是那位『武林第一美女』见到了咱们英俊瀟洒、武功盖世的断浪少爷,会不会动什么凡心呢?到时候,你可就有福了,哈哈哈哈!”
“滚!”
断浪面色涨红,眸中怒火中烧,狠狠一眼剜去。
光阴弹指,数日艰难跋涉终抵天山之巔,目光所及,苍穹依旧被无尽风雪笼罩。
寒风如刀,捲起漫天碎琼乱玉,將这人间化作一片苍茫洁白。
蜿蜒栈道之上,数十名鬼叉罗正如驱赶牲畜般,押解著一队头罩黑布的囚徒艰难跋涉。
粗重铁链拖曳於冰岩之上,划出刺眼火星,发出令人牙酸的錚鸣,在空旷山谷间迴荡不绝。
眾囚徒步履蹣跚,身形佝僂,显然已深受“麻骨散”之毒害,一身惊世骇俗的修为尽数化为乌有,此刻不过是任人宰割的砧板鱼肉。
“哈哈,听说这天山曾经是天下会的地盘,雄霸那老贼就是在这里称霸武林的。”一鬼叉罗头目昂首阔步,语调中满是不可一世的狂傲,
“如今风水轮流转,终於轮到我们无神绝宫来坐坐这把交椅了!”
“是啊!等宫主大人入主中原,我们就是开国功臣!到时候荣华富贵享之不尽啊!”
眾鬼叉罗肆意谈笑,仿佛已置身那泼天富贵之中。
行至巍峨山门,绝天早已佇立於风雪深处。
他周身落满积雪,仿佛已在此间僵立千百年。
俊美面容之上,依旧掛著惯有的冷傲与矜持,双眸深邃如渊,叫人看不出半点异样,只觉这位少主威仪更甚往昔。
“少主!”眾鬼叉罗连忙行礼。
“嗯。”绝天面上依旧看不出丝毫悲喜,只极其僵硬地略微頷首,声音冷得像是从冰缝里挤出来的一般,
“把人带到天牢,分开关押!”
“是!”
眾鬼叉罗领命,將无名等一眾中原豪杰悉数押入天牢。
待囚徒尽数没入黑暗天牢,绝天並未遣散眾人,反引著这一眾鬼叉罗径直行至昔日天下会的三分校场。
此地刚歷浩劫,满目疮痍。
昔日平整严丝合缝的万千青砖,此刻尽数崩碎龟裂,地面之上,一道道深不见底的剑痕纵横交错,宛如大地狰狞的伤口。
空气中似乎仍残留著未散尽的凌厉杀机,令这漫天风雪都为之凝滯,不敢肆意落下。
“少主,把我们带到这里做什么?”鬼叉罗头目有些疑惑,
“难道是有什么重要指示?”
绝天默然不语,只静立於寒风之中,宛若雕塑。
恰在此刻,一道赤如烈火的身影凭空现於高台之上。
腥红战袍迎著寒风猎猎作响,背负上古凶兵火麟剑,周身杀意凛然,宛若修罗降世,將漫天飞雪生生撕裂。
“什么人?!”眾鬼叉罗大惊失色。
“是……断浪?!”有人辨出来人身份,惊骇失声,
“少主不是说断浪已经被杀了吗?怎么会……”
眾鬼叉罗面面相覷,目光纷纷投向绝天,眸中写满了惊疑。
然而,下一瞬发生的变故,却令在场所有人心神俱裂。
眾目睽睽之下,高高在上的无神绝宫少主,竟驀然回身,朝著高台之上那道狂傲身影重重跪倒,膝盖撞击冻土之声,清晰可闻。
“参拜主人!”
“什么?!”眾鬼叉罗如遭雷击,
“少主……少主叛变了?!”
“不好!是陷阱!快跑!!”
见机极快者瞬间醒悟,惊呼声未落,身形已化作鸟兽散。
顷刻间,原本肃杀的队列乱作一团。
土遁、隱形、轻功,诸般保命手段齐出,只求逃离这方死地。
“跑?”断浪居高临下,俯瞰螻蚁奔逃,唇角勾勒出一抹残忍弧度,
“进了我的『界』,你们还能往哪里跑?”
剎那间,周遭虚空仿佛承受不住这股恐怖威压而剧烈震颤,天地之间更是响起一阵令人心悸的低沉嗡鸣。
原本平静的空气骤起波澜,似有无形巨手搅动风云。
万千剑气凭空而生,若过江之鯽,遮天蔽日,瞬间锁死四方空间。
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任凭遁术通神,亦难逃这漫天杀网。
所有鬼叉罗於此一瞬,尽成活靶。
“啊!!”
悽厉惨嚎响彻云霄,漫天剑气竟似生出灵智,死死锁住每一缕生机,无情洞穿每一具疯狂逃窜的躯壳。
就在这命悬一线的生死剎那,一名身受剑伤的鬼叉罗猛地扯下恶鬼面具,面容扭曲,竭力嘶吼:
“別杀我!我不是鬼叉罗!我是臥底!我是为了救无名而来的!”
隨著这一声嘶吼落下,原本即將贯穿其咽喉的数道剑气竟仿佛听懂了人言,骤然停滯於寸许之外,隨即化作流风消散,无影无踪。
此人面容布满纵横交错的狰狞疤痕,几无一块完好皮肤,唯有那双陷在烂肉中的眸子,燃烧著一股百折不挠的坚毅,正是无名忠僕——鬼虎。
鬼虎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喘息著,厚重棉袍顷刻间便被冷汗浸透。
待那惊悸神魂稍稍平復,他这才敢抬首四顾,只一眼,脊背便泛起刺骨寒意,一股无可名状的恐惧直衝天灵。
偌大校场,此刻竟已空无一物。
方才还鲜活奔逃的数十条生命,弹指间灰飞烟灭,彻底消失於这天地之间。
不见残肢断臂,亦无血流漂櫓。
所有的血肉骨骼,尽被霸道剑意绞为齏粉,归於虚无,彻底消融於漫天风雪之中。
“这……这……”
鬼虎眼眶几欲瞪裂,心神仿佛被万钧雷霆轰然击碎,胸口如压巨石,窒息得连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若非方才那一嗓子,此刻怕也已化作这天地尘埃,尸骨无存。
此等手段,比之传说中的妖魔神怪,尤甚几分。
高台之下,跪伏在地的绝天亦是身躯僵硬,寒意透骨。
虽曾亲睹断浪吞噬之能,然今日这“剑气化虚”之景,惊悚程度尤胜往昔,直教人如坠冰窟,心生绝望。
断浪修为之深,已非凡俗可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