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籟寂静如潮水瞬间席捲整片江岸,无论原本凶戾叫囂的鬼叉罗或者是惊愕失神的东瀛浪人,此刻皆如石化般僵在原地。
在眾人浑然未觉的瞬息之间,號称金刚不坏且纵横东瀛数十载的霸主绝无神,右臂竟自齐肩处生生开裂飞出。
断臂伴隨著破碎护身罡气的尖锐轰鸣,如一道暗红流光划破晨雾,恰巧被立在侧后的宫本藏下意识接在怀里。
滚烫鲜血混杂著涣散真气溅落在河滩乱石间,激起细微却惊心动魄的滋滋声,浓烈血腥气瞬间填满了每层毛孔。
谁能料到,將此等梟雄拉下神坛的,竟会是眼前看似弱质纤纤的清冷女子。
“这……这怎么可能?!”
宫本藏浑身颤抖如同寒蝉,双臂死死箍住怀里断臂,满目惊骇间几乎连呼吸都已停滯。
第二梦仗剑傲立,素白裙摆隨凛冽江风飞扬,面上不见波澜,眸底深处儘是令鬼神颤慄的冷冽气脉。
刚才一式“一梦千秋”乃屏绝方寸虚空的无上法门,光阴在剎那剥离停滯,封禁时空的威压之下,纵使不世梟雄也唯有束手待毙。
倘若功力能再臻化境,方才掠过虚空的凌厉长虹,便不再仅是禁錮时空,而是要將霸主元神当场磨灭。
趁著满江敌眾尚在石化惊愕,第二梦更不迟疑,足尖点地间,身形早已化作一抹素色残影掠过滩涂,瞬息欺至负伤已重的剑皇身侧。
“师父,走!!”
她单手发力扣住剑皇肩膀,周身真气如怒潮澎湃,借力凌空虚度,落向层层波涛间浮沉的孤舟。
“快!快拦住她!!”
宫本藏如梦初醒,苍白面孔瞬间变得扭曲狰狞,嘶哑若裂帛般的咆哮声强行惊醒了陷於石化的鬼叉罗大军。
奈何平日里悍不畏死的鬼叉罗早已被刚才一剑挫掉胆气,一个个缩著脖子裹足不前,只怕成了诡异白光下的祭品。
绝无神脸色惨澹如鬼,左手並指如电疾点断臂诸穴,虽暂时锁住血脉,却锁不住钻心剜骨的残肢剧痛。
他並未下令追击,反而踉蹌著退到层层刀盾保护之后,唯余对死亡本能的战慄。
深植入骨的濒死恐惧在心底疯狂蔓延,髓內震颤令昔日狂傲崩解无踪,中原武林渊深难测,竟已到了令霸主也望而生畏之境。
此时他死死锁住江面渐行渐远的孤舟,眼中的怨毒几乎要將薄薄晨雾点燃。
“臭婊子……断我一臂,老夫定要將你剥皮抽筋,送给万千鬼叉罗蹂躪,教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咆哮声混著血腥气从牙缝里迸出,由於运劲过度,震得足下乱石纷纷崩碎。
江波依旧,晨雾被船首划开一道长长的褶皱,清冷孤绝的背影在眾人视线里渐行渐远,终归於无形。
绝无神的咆哮声落於苍茫水面,除了震起几只受惊的鶩鸟,再没激起半点浪花。
“宫主,我们……”
宫本藏战战兢兢地垂下头去,嗓音细若蚊蝇,生怕触动了尊主当下最敏感的一根心弦。
“回宫!!”
吼声因剧痛而走调,绝无神扶著残躯转过身去,赶紧回去疗伤方是当下紧要。
至於追杀风云?
哼!
来日方长!
等到他伤势痊癒,定要血洗中原武林,將今日之耻百倍奉还!!
湍急的江水在船舷两侧疯狂拍打,孤舟顺著水势飞快衝向前方的河道,眨眼间就穿过了层层水雾。
孤舟顺流划出数里开外,回头望去,喧囂滩涂已然消逝在苍茫晨烟深处。
“师父,徒儿只能送您到此处了。”
第二梦立在微风捲动的船尾,眸光穿透层层水烟遥望远岸,眼神中交错著决绝与温柔的异彩。
“梦儿,你要去哪?”
剑皇捂住胸口残存的真气,嗓音因重伤而显得极度虚弱,浑浊老眼里满是不解与担忧。
“去见一个人。”
第二梦唇畔漾开一抹从未有过的温柔笑意。
眸光洞穿渐渐稀薄的江雾,遥遥望向江岸原野间一抹宛若孤松的白衣残影,静候多时,只待归人。
“师父,您顺著江水继续往下,很快就能追上聂风他们。徒儿先走了!”
语毕,她足尖如蜻蜓点水般掠过船头轻颤的木板。
身形轻盈若雪中惊鸿,几个起落间便跨越了数十丈宽的滚滚波涛,稳稳落在茫茫滩涂之上。
残存的江雾被凌厉身法撕开一道长长的豁口,小船载著满脸愕然的剑皇顺流远去,很快便消逝在苍茫烟水深处。
滩涂边,劲风吹得衣袍猎猎作响,白衣胜雪的身影正静静佇立在晨风中。
江尘负手而立,深邃眼眸里透著能融化极地寒霜的宠溺。
“夫君!”
欢呼声清脆若雏凤初鸣。
第二梦再无半点方才剑斩梟雄的冷凛杀伐,整个人如乳燕投林般撞入江尘怀中。
江尘顺势环住盈盈一握的纤腰,修长指尖拂过她因力竭而微湿的鬢髮,语带忻喜。
“做得不错,没给我丟脸。”
“那是当然!”第二梦在他胸口轻轻蹭著,眉宇间儘是藏不住的骄傲,
“都是夫君教的好!”
温存片刻,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仰起俏脸追问:
“夫君,我明明能一剑杀了绝无神,你为什么让我留手?”
“大庭广眾之下杀了他,我们的江湖恩怨便没完没了。”江尘屈指刮过她鼻樑,语调悠然,
“中原武林的劫数由风云爭去,我只想带你远遁烟霞,过几天神仙美眷的清净日子。杀伐太重,容易坏了归家的兴致。”
“走吧,回家。”
江尘莞尔一笑,单手护住怀中丽人,迈步跨向虚无。
脚下枯草残石竟似在瞬间倒转而回,空间被无形伟力生生摺叠出一道裂隙。
两人的真身跨越千丈鸿沟,消逝在茫茫群山深处,只留下一道残影在江风中缓缓消散。
皇城禁宫大殿幽冷如渊,原本威严皇权早已在霸道蹂躪下委顿不堪,当下唯余残躯霸主散出的悽厉戾气充斥广阔龙巢,震得满堂噤声,死寂如铁。
“废物!都是一群废物!!”
绝无神枯坐在龙椅之上,竭力压住断臂处撕心裂肺的剧痛,眼底喷薄出的怒火几乎要將整座宏伟龙巢点燃。
重拳砸落,身前案几瞬息化作漫天齏粉,咆哮声在大殿穹顶盘旋不去。
宫本藏领著一眾鬼叉罗伏在冰冷石砖上,额头紧贴地面,浑身抖动如风中残叶。
谁也没胆子在此时抬头,生怕一不留神便成了宫主泄愤的祭品。
堂堂东瀛霸主,竟在即將登顶的门槛前落得残躯败退,此等奇耻大辱足以让任何野心家陷入狂绝。
重重帷幕被阴冷气息撩开,绝心瘦削挺拔的身影从殿外缓步而入,步履虽慢却无声无息,宛如游荡在深渊边缘的幽魂,在离台阶三丈处止住阵脚,撩袍跪落。
“父亲。”
绝心嗓音平稳,听不出半点情绪波动。
可当余光掠过龙头椅旁空荡荡的右肩时,绝心瞳孔深处仍是由於极度惊骇而猛然收缩。
號称万劫不磨的不灭金身竟被人生生斩断,原本被其视作神明、视作武道极境的生父,当下映在清冷晨光中竟显出几分颓唐与狼狈。
惊涛骇浪在心湖间疯狂翻涌,他费尽心思在面上维持著波澜不惊,以此掩盖內心深处对中原武林渊深难测的畏惧。
绝无神抬眼看向本该毙於自身重拳下的长子,寒冰碎裂般的眸光里见不到半点重逢欣慰,唯余透骨而出的冷漠。
“你还没死?”
由於剧痛攒心,绝无神嗓音显得沙哑而走调,审视的目光落向对方,如同在打量一件隨时可以丟弃的劣质玩偶。
“托父亲的福,孩儿命大,没死成。”
绝心低垂著眉眼,言辞听著温顺如羊,眼角余光却敏锐捕捉到了对方断臂处犹自颤动的肌肉。
“没死就滚一边去!別在这碍眼!!”
绝无神极不耐烦地挥动左臂,劲风震得周遭重幔狂舞。
他连听解释的兴味都已散尽,整颗心早已被復仇与求生的狂乱执念占据。
绝心心思阴沉且行径诡诈,向来不得其欢心,对比备受宠溺的次子绝天,早被绝无神视作碍眼弃物。
“是。”
绝心极轻地应了一声,缓缓直起身子退入阴影深处,低垂的眼帘掩护住瞳仁里深不见底的阴鷙。
生父冷酷至此,原本残存的三分敬畏当下也该隨风散去了。
骨肉至亲间仅存的温存隨脚步声远去彻底冰封,绝无神从未於萧索背影停留半刻,唯有死死盯著半截空荡绸袖,眼底压抑已久的戾气如火山般喷薄而出。
“断臂……断臂!!”绝无神咬牙切齿地咆哮开来,断口处传来的拉扯剧痛搅碎了残留的冷静,
“老夫纵横东瀛数十年,从未受过如此奇耻大辱!!”
“那个臭婊子到底是谁?!”绝无神双目如火,布满血丝的眼球猛地突起,死死锁住阶下如丧家之犬般的部属,嗓音由於极度愤怒而变得刺耳扭曲。
鬼叉罗头领战战兢兢地膝行出列,额头冷汗如瀑,颤声伏地奏道:
“稟宫主,那女子瞧著年纪极轻,身手却诡譎难测,宫中情报网布满神州,此前从未有过关於此人的半点记载。”
“查!给我查!!不论她是何来歷,挖地三尺也要把那个臭婊子给我找出来!!”
绝无神闻言愈发狂戾,残存左手猛然轰落在龙椅扶手,震起一阵刺耳崩裂声,
“老夫定要生擒这贱人,废其武功,教她在老夫胯下狠狠蹂躪,要在她的一声声哀鸣里,討回老夫这条胳膊的债!!”
“是……是!!”
鬼叉罗头领被若实质般的杀意骇得五体投地,忙不迭地磕头领命,每一次重叩皆在青砖上留下暗红血印。
“还有风云!还有那个老不死的剑皇!统统都要死!!”
绝无神在大殿內漫无目的地来回踱步,周身真气由於心境失守而疯狂暴走,震得周遭空气发出阵阵悽厉嗡鸣。
明明仅差半步便能將整片中原版图攥在掌心,以此君临天下的夙愿却被那个不知名的黄毛丫头生生斩断,满腔愤懣与不甘如毒蛇般噬咬著心肺。
就在这股足以令人窒息的杀机升至顶峰之际,一阵细碎且轻盈的脚步声从重重帷幔后悄然传出,伴隨著一股沁人心脾却冻彻骨髓的冷香。
“宫主息怒……”
嗓音宛若冰棱撞击金盏,冷冽且清脆,虽在大殿內激起重重回响,却听不出半点属於血肉凡心的温度。
碎步驻足处,唯见一抹素白裙摆拖曳在暗色地板,来者尚未现身,俯瞰苍生般的淡漠气场已然將满殿戾气悉数冻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