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等。“喜多诚一突然开口，声音像是从齿缝间磨出来的。
便衣男子的动作僵在半空，门把上的雕花硌进掌心。
“让黑龙会也参与这次行动。“
喜多诚一走到窗前，窗帘缝隙里漏进一线昏黄的路灯光，在他脸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阴影，“他们的人比我们更熟悉津门，有了他们的参与，就会对这次行动多一份保证，同时告诉他们，不到万不得已，千万不能开枪，特別是『幽灵』的人。“
“嗨！“便衣男子深深鞠躬，额头几乎触及膝盖，“我这就去安排。“
门扇合拢的声响过后，办公室里重归沉寂。喜多诚一从抽屉深处摸出一个铁皮烟盒，盒盖上印著满洲铁路的徽记，边角已经磨损得露出底下的金属原色。
他抽出一支“旭日“牌香菸，却没有点燃，只是夹在指间反覆揉搓，菸丝从捲纸的裂口处簌簌落下。
“幽灵……“他低声念著这个代號，舌尖抵住上顎发出轻微的颤音。
窗外传来巡捕皮靴敲击路面的声响，由远及近，又渐渐消散在夜色深处。喜多诚一终於划亮火柴，火光在他瞳孔里跳跃了一瞬，隨即便被深不见底的黑暗吞没。
而在维多利亚道十七號，门轴转动的声响过后，起居室里剩下三个人。
徐狰走到窗前，將窗帘拨开一条缝隙，目光扫过对面公寓的窗户：“小爷，这宅子周围我绕了三圈。左邻是个退休的印度巡捕，右舍是个做茶叶生意的潮州寡妇，都没什么可疑。“
“印度巡捕养了条狗。“
林亦凡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德国黑背，七岁，左后腿有旧伤，走路微跛。“
徐狰的手指在窗帘上停顿了一瞬。他缓缓转头，看向林亦凡的目光里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东西——那不是怀疑，而是某种久经沙场的人对未知力量的本能敬畏。
“小爷的耳目，“他最终只是这样说道，嘴角扯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比我这双眼睛好使。“
林亦凡没有解释，他看了眼徐狰和祁海山一眼，说道：“这次交易结束后，唐居业和祁海山两人就轮流负责这个据点，其他配合的人再从北平调，要保证常年有三个人守著。
平时没有交易的时候，你们就多出去转转，熟悉一下津门的情况，不过，你们记住了，千万不要和军统的人有交集。
这次交易结束后，我就会去雾都和成都走一趟，把你们的家眷接过来，以后，你们就踏踏实实跟著『幽灵』干就是了。
我会给你们留一台电报机，有情况你们就发报，这里是租界，他们的商业电报也很多，所以，使用的时候不用有什么顾虑。
遇到紧急情况，先发求救电报，然后以保证自身安全为主，不要怕被鬼子抓住，北平接到电报，『幽灵』会马上派人解救你们的。”
徐狰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隨即舒展开来。他走到壁炉前，从铜质柴架上取下一根未燃尽的木条，在指尖转了两圈：“小爷，军统那边……“
“戴雨农得到的消息是你们全体失踪了，到现在他还没有派人去北平，估计他已经放弃了你们。“林亦凡打断他，声音平稳得像是在陈述天气。
祁海山站在门廊阴影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裤袋里的摺叠刀。“小爷，“他忽然开口，声音比预想中更沙哑，“家眷……真能从雾都接出来？“
林亦凡转过头。汽灯的光晕在他侧脸上切割出明暗交界，那双眼睛在阴影里呈现出某种近乎透明的质感，像是能穿透墙壁、穿透街道、穿透整个租界浓稠的夜色。
“『幽灵』答应的事就一定能办到。你们两个的档案，我在北平就调出来看过。唐居业的老母亲在万县，你的婆娘带著两个孩子躲在江津的娘家，对吧？“
祁海山的指节在刀柄上泛白。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江津，连唐居业都不知道。
“三个月。“
林亦凡竖起三根手指，“最迟三个月，我让你们的家人安全到达北平。“
他放下手，语气陡然转冷，“关於『幽灵』的任何事，都不能往外漏一个字。包括你们彼此之间，不该问的別问，不该看的別看。“
楼梯下方传来门轴转动的声响，伴隨著滷肉与烧鸡混合的油香。刘全德和唐居业的脚步声在门厅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掸去肩上的夜露，然后才噔噔噔地上了楼。
“小爷，老正兴的蟹粉小笼卖完了，“
两人出现在楼梯口，一个手里拎著两个大的油纸包，一个提著一坛二锅头，“我买了四个天宝楼的酱肘子和五斤烧羊肉，还有二锅头。“
林亦凡接过油纸包，指尖触到尚温的油脂。天宝楼的酱肘子用荷叶包裹，揭开时酱香混著荷叶的清气扑面而来，肘子皮颤巍巍地泛著琥珀色的光。
他撕下一块递向祁海山，后者愣了一瞬才伸手接住。
“坐下来吃。“他说，“边吃边说。“
五个人在壁炉前围坐，木箱被挪到墙角，汽灯的光晕在天花板上投下摇曳的影子。唐居业从厨房找来五只粗瓷碗，二锅头倒入时溅出清冽的酒气。
“今天晚上，我们的药品就会到。“
林亦凡嚼著酱肘子，肥而不腻的胶质在齿间化开，“明天中午是和英国人交易，下午是和法国人。你们四个分一下工，三个前去送货，一个留在家里看守。
三个送货的要特別注意，和法国人交易的时候，可能会出现意外。虽然『幽灵』会安排人扫清外围，但你们自己也要注意安全。“
刘全德放下酒碗，粗瓷碗底与茶几碰撞出沉闷的声响：“小爷说的意外，是指法国人那边会黑吃黑？“
“不至於。“
林亦凡撕下第二块肘子，油脂在指尖凝成半透明的膜，“但他们好像和鬼子有勾结，我想鬼子会通过这次交易来摸我们的根底“
他用肘子骨点了点茶几，在漆面上留下一点油渍：“鬼子肯定会想办法派人跟踪你们，吃好后我们商量一下交易后的撤退路线，『幽灵』会安排人在路上帮你们收尾的。“
徐狰的手指在茶几边缘轻轻敲击，节奏像是某种无声的演算。他忽然停住，抬眼看向林亦凡：“小爷，法国人那边……您打算怎么应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