侠王城,东面仓库。
苏晨推开那扇看上去只是普通木板的仓门,背后却是一道三寸厚的合金內衬。门一开,冷风扑面。
地下二层,温控恆定。
led灯带嵌在石壁接缝处,將整个仓储区照得纤毫毕现。左
侧是码放整齐的压缩军粮,每箱外壳印著龙国后勤体系的標准编號,一箱够二十人吃三天。
右侧是药材区,板蓝根、止血散、消炎粉,按种类分格存放,
旁边附著一张中英双语的使用说明,
这是陈海平团队的习惯,哪怕对面的用户根本不认识英文。
最里面一排货架上,摆满了土豆种与杂交水稻种,分装在粗麻布袋里,每袋上面烙著“侠王府”三个字。
王志文跟在苏晨身后,脚步越走越慢。
他见过侠王府最鼎盛的时候,也见过天下会最阔绰的库房。但没有哪一次,给他这种感觉。
不是震撼。是窒息。
这些东西,从那扇石门里运出来,前后不过三天。
三天里,龙国的工程兵在侠王府地下挖出了两层仓储,铺设了净水管路,甚至在城內三口水井底部加装了过滤装置。
地面上依旧是青瓦飞檐,古朴肃穆。
地面下已经换了一副骨架。
“苏先生。”王志文的声音有些干。
“嗯?”
“这些粮食……当真全部发放?”
“全部。”苏晨头也不回,“从今天开始,侠王城方圆百里,不饿死一个人。”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记住,是侠王府发的,不是我们。”
王志文喉结滚动,攥紧了拳头。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几下,最终只是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
城门口排起了长队。
从清晨到日头偏西,队伍从未断过。
衣衫襤褸的流民,拖家带口的农户,甚至还有附近小镇上赶了半天路过来的商贩,
他们听说侠王城在放粮,不要钱,不要人,只要来,就给。
没人信。
直到第一个老妇颤颤巍巍接过那袋沉甸甸的粮食,撕开一角,看到里面白花花的米粒时,“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侠王大人……您是菩萨……菩萨啊……”
哭声像是点燃了引信。
后面的百姓跟著跪倒一片,磕头声、抽泣声混在一起,像一阵从地底涌上来的闷雷。
王志文站在城门內侧,身穿便服,亲自盯著每一袋粮食的发放。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露面。
但他的手,一直在抖。
城楼上,苏晨负手而立,静静地看著下面的长队。
护国功德旗系在腰间,旗面在无风中微微鼓动。
他能感觉到,每一声“谢侠王”落下,旗中便有一缕极其细微的暖流涌入。
功德。
苏晨没有表情变化,只是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帐。
按这个速度,不出半月,侠王城的声望將彻底压过天下会在民间的威名。
到那时候,雄霸想动这座城,就不只是武力的问题了。
——他动的是民心。
“报告。”程兵的声音从身后响起,他刚从穿越门返回,一身便装还没换。
苏晨转身。
程兵递过一个用牛皮纸包裹的厚册子,封面上写著几个简体字:《排云掌·完整强化版》。
“陈博士让我带话。”
程兵压低声音,
“第十三式定型了,破坏力远超预期。第十四式的推演模型跑了三遍,他不敢往下演了。”
“为什么?”
“他原话是——那已经不是武学了,是入道。”
苏晨接过册子,隨手翻了两页,合上,塞入袖中。
他没有评价,目光扫向城门口人群中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那里站著一个灰衣短打的中年男人,扮相普通,但眼神不对。
他没有排队,而是站在街角的茶摊旁,端著碗茶,目光一直在扫视著侠王府弟子们搬运粮食的动线。
苏晨收回视线,声音平淡。
“天下会的人。”
程兵微微点头,
“要处理吗?”
“不用。让他看。”
苏晨转身走下城楼,
“看到什么带回去什么,正好替我们省了宣传费。”
……
三日后,黄昏。
侠王府后院的庭院里,青石地面上长著几株无人修剪的野草。
苏晨將护国功德旗缓缓展开,法力灌入。
三道流光依次飘出。
董小玉一袭白衣,气息冷冽如冬雪,魂体凝实了不少,通体散发著淡淡的幽光。
小丽著红裙,眼波流转,脚尖不沾地面,像一片被风托著的红叶。
最后出来的是孔慈。
三日的国运滋养,她的变化最大。
原本那副隨时会飘散的虚影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八成清晰度的轮廓,
五官分明,嫁衣的褶皱可辨,甚至连髮丝的纹理都依稀可见。
更出乎苏晨预料的是,她的掌心里攥著一缕淡如月华的微光。
太阴鬼力。
她没有修过《太阴炼形诀》。
苏晨眉头微挑。
“孔慈,这鬼力,你自己凝聚的?”
孔慈垂著眼帘,轻声道,
“在旗中时,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引导我……我就跟著做了。”
苏晨扫了一眼功德旗,想起了这面旗帜沾染龙国国运后的种种异变。
国运滋养魂魄,功德催化修行。
这面旗本身,已经像一座小型的鬼修道场了。
他没多解释,只是將几本武学秘籍摊在石桌上。
“选一本。”
董小玉几乎没有迟疑,拿起了那本剑道心法。
小丽翻了翻,抱走了一门轻功步法。
孔慈站在桌前,手指在几本秘籍上滑过,停在了一本薄薄的道家阵法册上。
她將它捧起来,抱在胸前,低声说了一句。
“我不想伤人。只想……护住身边的人。”
苏晨看了她一眼。
这个女人。三个男人为她死去活来,不是没有道理的。
他收起剩余的秘籍,正要开口。
侠王府的大门方向,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师弟!”
秋生的声音从迴廊那头传过来,
“来了!回来了!”
苏晨转头。
侠王府的正门被从外面推开。
两道身影踏入院中。
前面那个披著黑色斗篷,步伐沉重如铁。
后面那个戴著斗笠,压低了帽檐,但那一袭青衫在夕阳里隨风翻飞,怎么也遮不住骨子里的飘逸。
步惊云和聂风。
聂风走进院门的瞬间便停住了脚步。
他的目光,越过了前方所有人,直直地落在庭院中央那道半透明的身影上。
红嫁衣。黑长髮。微微垂著的眼帘。
孔慈。
聂风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他以为冰心诀已经封住了他心底所有的东西。
他以为自己足够冷静,足够理性,足够像一个修习无情心法的剑客。
“聂……师兄。”
孔慈轻声开口。
声音空灵如幽谷中传来的风铃,不大,却清清楚楚地砸在他的心上。
聂风的斗笠掉在地上,没人去捡。
他的腿不听使唤地迈了出去。一步,两步,三步。越走越快。
他伸出手——
手穿过了她的身体。
什么都没有。
聂风僵在原地,保持著前探的姿势,手臂悬在空中,肩膀开始无声地颤抖。
孔慈低下头,將自己那一缕刚刚凝聚的太阴鬼力匯於掌心,缓缓贴上了他空悬的手背。
一丝温热,像初春冰面下的第一缕水流,从掌心渗入皮肤。
聂风闭上了眼睛。
他的冰心诀在这一刻碎得乾乾净净。
眼泪从紧闭的眼缝里淌下来,无声无息,沿著下顎滴落在青石板上。
步惊云站在他们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一动不动。
他把两只手揣进了袖子里,低著头,看著自己的靴尖。
没有靠近。
也没有离开。
苏晨站在迴廊的阴影里,看了这一幕大约五秒钟。
他深深吸了口气,嘴里挤出一句。
“太辣眼了。”
转身,大步走人。
……
书房。
油灯的光將两人的影子拉得极长。
桌上摆著新沏的茶,热气裊裊往上飘。
窗外的庭院里,依稀传来压抑的哭声与断续的低语,和这间屋子里的安静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对比。
“咚咚。”
门被叩响。
步惊云推门而入,黑色斗篷拖著黄昏最后一丝余暉,在地板上划出一条暗影。
他走到苏晨面前三步处,单膝跪地,声音平稳而沉。
“主上,聂风已带到。”
苏晨端著茶杯,目光越过步惊云宽阔的肩膀。
门口。
一道负手而立的青色身影,正静静地看著他。
那双眼睛里,有感激,有警惕,有困惑,有隱忍。
是一个至情至性之人,在用全部的理智克制自己。
苏晨放下茶杯,嘴角微微一动。
“聂风,坐。茶是新泡的。”
他顿了顿,指了指桌上那本《排云掌·完整强化版》。
“聊聊你师父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