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只剩三个人。
苏晨坐在桌后,面前两杯茶,一杯自己的,一杯推到了聂风那侧。
步惊云被他用眼神指去了门边,黑色斗篷靠著门框,双臂抱胸,像一截枯木。
聂风坐下了,但没碰那杯茶。
他的坐姿很端正,脊背挺直,双手搁在膝头,標准的习武之人习惯——即便在室內,也保持著隨时能起身应战的警觉。
苏晨观察了他三秒,开口了。
“聂风,我问你一件事。”
“请讲。”
“你恨火麒麟吗?”
聂风的右手微微一紧,指节扣住了膝盖。
“恨。”
一个字,没有修饰,没有停顿。那是刻在骨头里的东西,不需要思考。
苏晨点了点头,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閒聊。
“那是正常的。因为那是给你安排好的仇恨。”
聂风的眉头动了一下。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苏晨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你父亲聂人王的死,火麒麟只是刀。握刀的人,另有其人。”
书房里的油灯被窗缝透进来的细风扰动,光影在聂风脸上来回摇晃。他没说话,但呼吸已经比刚才重了半分。
苏晨继续说,声音既不高也不低,像在念一份早已擬好的供词。
“二十年前,雄霸得到泥菩萨的批言——金鳞岂是池中物,一遇风云便化龙。他需要风和云来成就自己的霸业。可批言还有下半句,成也风云,败也风云。这句话,从那天起就成了扎在他心里的一根刺。”
“他开始物色棋子。步惊云那边你已经知道了,灭门,收徒,一条龙。你这边,他用了另一个办法。”
聂风的手指已经攥成了拳。
苏晨没看他的表情,目光落在桌上的茶杯里,倒映著一小片摇曳的灯火。
“你父亲聂人王,血影狂刀传人,武功高绝,性情刚烈。雄霸想要血影狂刀,更想要你——聂人王的独子。所以他设了一个局。”
“先以比武切磋为名,试探你父亲的深浅。发现打不过,就换了路子。引动火麒麟出山。”
“你父亲赶回来时,你母亲已被掳走,他一路追踪,正好撞上暴走的火麒麟。”
苏晨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桌上的茶杯在微微颤动。那不是风吹的,是聂风周身不受控制溢出的风神腿真元,搅动了室內的气流。
门边的步惊云把手放到了剑柄上,但没有拔。他只是做了一个准备的姿势,视线紧盯著聂风的后背。
“后来的事,你知道。”
苏晨的声音依旧平静,
“雄霸收尾,取走血影狂刀,顺手將年幼的你带回天下会,以义子之名抚养。”
“他教你武功,对你关怀备至,让你在他身边长大,让你叫他师父。”
“同时,他把那把杀你父亲的刀,磨成了你心里的执念——火麒麟。让你恨它,让你日夜想著有朝一日要为父报仇。”
苏晨端起茶杯,又放下了。
“所以,你以为的仇人,其实只是他的棋子。而真正的那个人,一直站在你身后,笑著看你磨刀。”
整个书房安静了下来。
安静得可以听见远处演武场上兵器碰撞的清脆声。可那些声音传进来后,在这间屋子里都变得模糊了,像是隔了一层水。
聂风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脸上没有苏晨预想中的暴怒,也没有嘶吼,没有拍桌子,没有质问“你凭什么这么说”。
他只是坐著,呼吸一下比一下沉。
然后,他伸出手,拿起了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
缓缓喝了一口。
又缓缓放下。
陶杯触碰桌面的声音很轻,在安静的书房里却像一块石头落了地。
他转过头,看向门口的步惊云。
什么也没问,只是看著。
步惊云点了一下头。
就一下。
那个点头里包含的分量,比世间所有的证据和誓言都重。
因为步惊云经歷过同样的事,他的灭门之仇、孔慈之死,每一桩每一件,都指向同一个人。
聂风闭上了眼睛。
他的肩膀在颤抖,脸上的肌肉在抽搐,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绷起。整个人像一座即將喷发的火山,滚烫的岩浆已经涌到了火山口,却被什么东西死死压住。
冰心诀。
那门他苦修多年的绝学,此刻像一面千疮百孔的堤坝,在灭顶的洪水面前,发出咯吱作响的悲鸣。
三次深呼吸。
第一次,桌上的茶水盪出杯沿。
第二次,窗框发出一声闷响,像是被无形的力道压弯了半寸。
第三次。
安静了。
聂风睁开眼。
那双眼睛里的顏色变了。
不再是之前那种飘逸出尘的淡青色,而是一种沉到了底部的、凝聚过后的冷绿。
像是深潭底下的水,看著平静,伸手探进去才知道有多冰。
他站起身,退后一步,对著苏晨端端正正行了一个抱拳礼。
“聂风,愿听主上差遣。”
苏晨看著他,没有急著回应这个表態。他等了两秒,確认对方眼里没有衝动的火苗,只有烧过之后冷却成铁的决意。
然后他从袖中取出一本牛皮纸册子,推向步惊云。
“你的东西。十二式全补齐了,另外多了两式,自己去练。”
步惊云接过册子,翻开第一页,瞳孔骤缩。
他什么也没说,將册子揣入怀中,转身走了出去。脚步比进来时快了三分。
苏晨的目光重新落回聂风。
“你的风神腿,最后一式也被他截了。手法和排云掌一模一样,经脉桥接处埋了暗手。”
聂风的拳头捏得咯吱响。
“把你会的全部默写下来,我送回去,三天之內给你补全。”
“三天?”
“三天。”
聂风沉默了几秒,点头。“好。”
他也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槛时,忽然停住了脚步,没有回头。
“苏先生,还有一件事。”
“说。”
“剑圣。”
苏晨端茶的手顿了一下。
“我离开天下会之前,听到一个消息。”
聂风的声音带著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
“剑圣已向雄霸递了战书。七日之后,天刀峰顶,一决死生。”
苏晨独自坐在桌后,手指在杯沿上轻轻划过。
剑圣。
七日。
他把茶杯放到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面被晨光镀成金色的侠王府旗帜上。风吹旗动,猎猎作响。
剑圣不能死。
不光是为了完成系统的任务,还要得到老人手里,握著这个世界最极端的剑法。
剑二十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