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石升任书记处书记兼国务委员半年后，家里最大的变化，不是他自己，是赵隆。
消息是赵隆亲自打电话来报的。
那天赵石刚从国务院开完会回来，坐在南长街书房的椅子上，手里拿著一份京沪高铁的可行性报告，正看得入神。
电话响了，他接起来，那边传来赵隆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
“爸，跟您说个事。”
赵石靠在椅背上，把报告放下：“说。”
“组织上找我谈话了。浦东新区区委书记，兼上海市副市长。”
赵石握著话筒，沉默了两秒。区委书记兼副市长，副部级。
从正厅到副部，这道坎，他以为赵隆至少要再熬一年半载，没想到这么几年就跨过去了。
“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上午。中组部的同志专程来上海谈的话。文件还没下，但基本定了。”
赵石嗯了一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自己怎么想？”他问。
赵隆在电话那头顿了顿，说：“担子更重了，责任更大了。浦东开发开放到了关键时期，不能掉链子。”
赵石说：“你知道就好。”
赵隆又顿了顿，有些犹豫，但是有些事情不吐不快：“爸，这事……跟您有没有直接关係？”
赵石没有直接回答。
他知道赵隆问的是什么。半年前他升任书记处书记，现在又是国务委员，现在赵隆跟著升了副部级。
要说一点关係没有，那是骗人的。但他不想让赵隆觉得，自己是靠父亲才上去的。
“有关係，也没关係。”赵石说，“有关係，是因为组织上信任咱们。没关係，是因为你在浦东干出了成绩。你如果不称职，谁说话也没用。”
赵隆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
“爸，其实我问您这个不是有什么膈应的想法！您老为国家建设奋斗这么多年，组织信任咱们家，晋升难度降低是必然的！但是我是不希望，我的晋升是您开口的！您可不能有污点！我也不想成为您的污点！既然不是您下场帮忙的，那我就放心了！”
赵石闻言也是乐了，这孩子看的比赵瑞那小兔崽子远！而且还不是那种矫情的人！
本来就是，我三代……不对，两代人五十年的努力，凭什么比不上你十年寒窗？而且两代人也都是经歷过寒窗苦读的！
这小子成熟了啊，看来赵家的未来真的是在他身上了！
对於这种敏感话题，赵石不打算继续，而是开口转移话题。
“新区的工作现在你是班长，全面负责了，你有什么更好的想法和打算吗？”
赵隆的声音变得认真起来，像是在匯报工作：“爸，我初步有几个想法。第一，加快核心区域的建设步伐。浦东开发开放到现在，框架搭起来了，但核心区域的集聚效应还不够明显。我想把陆家嘴、张江、外高桥这几个重点板块连起来，形成合力。”
赵石听著，没插话。
“第二，交通要先行。”赵隆继续说，“浦东离市中心远，交通不便是个大问题。我打算把地铁和高铁站並站建设，让外地旅客到上海后，能直达浦东核心地段。这个想法我跟铁道部的同志沟通过，他们表示支持。”
赵石心里一动。
地铁和高铁並站，这在九十年代中期是个新提法。
很多地方铁路是铁路，地铁是地铁，各修各的，换乘不便。
赵隆能想到这一层，说明他动了脑筋。
“第三，我想向上爭取一批项目。”赵隆的声音低了一些，“对外交通网、区域交通网、越江交通网、轨道交通网，四个网络同时推进。资金方面，光靠魔都和浦东自身的財政预算是不够，得想別的办法。”
赵石问：“什么办法？”
赵隆说：“多渠道筹资。银行贷款、发行债券、吸引外资、土地出让，各种方式都试试。我跟市里的同志算过一笔帐，浦东新区未来几年的基础设施投资，大概需要一千二百多亿。”
一千二百亿。
赵石心里默念了一下这个数字。九十年代中期，一千二百亿是个天文数字。
但浦东是特区中的特区，中央给了政策，只要敢干，钱的问题总能解决。
“具体有哪些项目？”赵石问。
赵隆显然早有准备，一项一项地数：“浦东国际机场、浦东国际信息港、浦东深水港一期工程、地铁二號线一期工程、外高桥电厂二期工程、外环线、给排水工程、黄浦江越江隧道工程、东海天然气工程。还有……”
他顿了一下，“河道污染治理。”
赵石愣了一下：“河道治理？”
赵隆说：“对。浦东开发开放不能光顾著搞建设，环境也得跟上。黄浦江、苏州河的污染问题越来越严重，再不治理，以后代价更大。而且，河道的沿江地带，可以开发为景区，外滩，浦西有，浦东也能有，做出一条沿江经济带出来！所以，我打算提前动手，把河道清淤、污水处理厂、管网建设都纳入规划。”
赵石沉默了很久。
赵隆能想到这一层，说明他真的成熟了。
“赵隆，”赵石说，“你说的这些项目，我都支持。但是有一条！钱要花在刀刃上，不能铺张浪费。一千二百亿不是小数目，每一分钱都要对得起老百姓。”
赵隆说：“爸，您放心。我向您保证，每一分钱都会用在实处。”
赵石嗯了一声，又说：“还有一条。河道治理的事，你做得对。不光要治理，还要预防。新建的项目，环保设施必须同步建设，不能先污染后治理。”
赵隆说：“爸，我记住了。”
掛了电话，赵石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春风吹进来，暖洋洋的，带著院子里泥土和韭菜的气息。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