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左道看著脚边还在微微抽搐、一脸魘足的人形犬,又抬眼扫了一圈场上其他那些脸色惨白、抖如筛糠的囚犯,嘴角慢慢勾起一个不怀好意的弧度。
“哎呀~”
他咂了咂嘴,语气里带著点遗憾,眼神却亮得嚇人。
“一条狗,怪寂寞的。狗嘛,还是成群结队,互相追著尾巴咬,那才热闹,对吧?”
他这目光跟探照灯似的,在剩下那些囚犯身上慢悠悠地扫过。
凡是被他目光触及的囚犯,无不浑身剧震,脸色“唰”地一下褪尽血色,有几个腿一软,差点直接瘫坐下去。
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人,倒像是在看牲口。
就在这时,一个脑子转得飞快的调查员,眼睛“骨碌”一转,瞬间想到了一个好主意。
他立刻收起之前那套才学会的威逼利诱,弯下腰,凑到对面那个还在咬牙硬撑的囚犯耳边。
用一种模仿得惟妙惟肖、甚至带著点翻译腔的调调,慢悠悠地说:
“这位先生,你也不想被调到京海那边,接受审讯,然后变成他脚边……呃,那种好狗狗吧?”
那囚犯浑身猛地一抖,眼里的最后一丝侥倖和硬气瞬间灰飞烟灭。
他颤颤巍巍地举起手,因为恐惧,声音都变了调,带著哭腔嚎道:
“我说!我什么都说!千万別把我送过去!千万不要把我调教成狗!我配合!我百分之百配合!”
这招一出,如同在滚油里泼了瓢冷水。
“誒呦臥槽!还能这样?!”
“学到了学到了!”
“先生,你也不想……”
顿时,场上的审讯画风再次发生了诡异的、不可逆的转变。
开头语整齐划一,仿佛经过了標准化培训:
“这位先生/朋友/兄弟,你也不想被京海那位爷……”
效率,再次飆升。
不少原本准备顽抗到底的硬骨头,立马就软了。
就是吧……
这味儿,怎么说呢……
鬼里鬼气的。
好好一个749局全国大演武审讯现场,愣是飘荡起一股子异域风情,不知道的还以为集体穿越到某个以特殊文化產业著称的岛国片场了。
更诡异的是,不少思想明显不太健康的调查员,在说这套“標准开场白”时,不知联想到了什么不堪入目的剧情或画面,自己先把自己说脸红了。
眼神飘忽,表情古怪,尤其是几个女调查员,一边义正辞严地“威胁”囚犯,一边脸颊飞红,眼神还忍不住往姬左道和他脚边那只人形犬那边瞟。
脑子里具体在跑什么火车,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当然了,大多数人也就只是想想,在危险的边缘疯狂试探一下脑补的乐趣。
但有个人,他已经开始动手了。
李书文不知何时又摸出了他的小本本和炭笔,躲在一个不太起眼的角落,运笔如飞。
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姬左道和那条人形犬,眼中闪烁著艺术创作的狂热光芒。
嘴里还念念有词:
“嗯……冷酷审讯官与他的忠犬囚犯……这个主题不错……身份反差,权力控制,感官剥夺与赐予……还有这微妙的驯化关係……”
“標题就叫……《关於我用快乐把硬汉审成狗这件事》?或者《审讯官大人请再宠我一次》?……嘖,第二个好像更有市场……”
不过片刻功夫,几张潦草却动態十足、精髓抓得极准的底稿,已然成型。
画面上那人那狗的神態,竟有七八分传神。
裁判站在场边,看著眼前这片乌烟瘴气、群魔乱舞的景象,额头上青筋“突突”狂跳。
他自幼修行,秉持正道,心眼澄澈,最是见不得这些乌烟瘴气、歪门邪道。
也因此,他机缘巧合之下,竟修成了一尊罕见的獬豸法相,虽未大成,却也赋予了他辨是非曲直、识善恶忠奸的敏锐灵觉。
在他眼中,这些来自各分局的年轻调查员,原本大多心思纯正,志气高洁。
虽然偶有骄矜之气,但底色如一汪清澈见底的泉水,偶有波澜,亦无污浊。
江南分局那个看似囂张的吕见,说白也不过是少年人意气,中二病晚期,算不上坏根。
可偏偏,出了个姬左道!
以往的京海分局,出点混不吝的脏东西,那也就脏他自己那一亩三分地,影响不了大局。
可姬左道不一样。
这廝简直就是一滴掉进清水潭里的、浓得化不开的陈年老墨!
掉进去的瞬间,就开始以恐怖的速度污染、渗透、同化周围的清水!
瞧把这帮原本根正苗红的好孩子,都给染成什么鬼样子了?!
谢裁判感觉自己的獬豸法相都在灵海里愤怒地低吼,那代表著绝对公正与清明的独角,都快被这满场的“灰”给染黑了!
就在这时,一只枯瘦但温暖的手掌,轻轻拍了拍他紧绷的肩膀。
谢裁判转头,看到张老不知何时来到了他身边。
老人揣著袖子,眯著眼看著台下那荒诞又高效的一幕,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深邃。
张老的声音不高,带著老人特有的沙哑和缓,却奇异地压下了谢裁判心头的躁火,“小谢啊,看事情,不能总盯著黑白。”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穿越了眼前的混乱,看到了更久远、更辽阔的图景。
“这世道,这片山河,从来就不是非黑即白那么分明。更多的时候,是灰濛濛的一片。”
“魑魅魍魎,妖魔鬼怪,它们可不会跟你讲规矩,论是非。它们就擅长躲在灰色地带,钻空子,使阴招。”
张老收回目光,看向谢裁判,浑浊的老眼里,是歷经沧桑后的通透与淡然。
“咱们749局,守的是万家灯火,护的是黎民安康。有时候,太白了,就照不进那些骯脏的角落;太硬了,就弯不下腰,够不著藏在沟里的毒虫。”
“就需要……”
他再次將目光投向台下那个正在逗“狗”、笑得一脸纯良无害的姬左道,嘴角几不可查地弯了弯。
“……这么一抹不一样的灰。”
“水至清则无鱼。这潭水,偶尔浑一浑,搅和搅和,说不定能摸出更多大鱼呢?”
谢裁判沉默了。
他看著张老平静的侧脸,又看了看台下那“灰”得五彩斑斕的景象。
胸中那口属於獬豸的、追求绝对清澈公正的鬱气,似乎被这番话语轻轻拂过,虽然未曾消散,却也不再那么尖锐地刺痛了。
他只是依旧紧皱著眉头,低声嘟囔了一句,不知是说给自己,还是说给这荒诞的世道听:
“可这灰……也忒邪性了点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