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四只酒杯碰到了一起,发出了“叮”的一声脆响。
“干!”
阎埠贵喝得那是眉飞色舞,那一块钱揣在贴身兜里,烫得心窝子都热乎。那可是他算计来的“横財”,顶得上好几天的饭钱呢。傻柱也是一脸的豪气干云,大口嚼著鸡骨头,觉得自己那是即將出征的大將军,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
唯独二大爷刘海中,这杯酒喝得那是相当勉强,甚至有点拉嗓子。
“滋溜……”
他抿了一小口,这莲花白明明醇厚甘冽,是难得的好酒,可进了他的嗓子眼,怎么就跟那没放盐的白水煮萝卜似的,寡淡无味,甚至还有点涩,顺著食道下去,堵在了心口窝。
刘海中把酒杯往桌上一墩,没像往常那样发出响亮的感嘆声,反而是一张胖脸拉得老长,那两道法令纹深得能夹死苍蝇。
他的眼珠子,贼溜溜地,时不时地往易中海那个刚才掏钱的兜里瞟,又看看阎埠贵那副小人得志、捂著口袋的样儿,心里的火那是蹭蹭往上冒,压都压不住。
这是钱的事儿吗?
不!这是面子的事儿!这是尊严的事儿!
他刘海中是谁?那可是这四合院里曾经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二大爷!是厂里的七级锻工!论资歷,论地位,论在厂里的人脉,哪点不比这个只会算计几分钱醋钱、抠抠搜搜的阎老抠强?
凭什么阎埠贵那个老东西能拿到一块钱的“活动经费”,到了他这儿,易中海就光动嘴皮子不掏真金白银?这不是明摆著瞧不起人吗?
“咳咳!”
刘海中重重地咳嗽了两声,以此来掩饰自己的尷尬和不满,隨后拿筷子头在空盘子上敲得“噹噹”响,阴阳怪气地开了腔:
“老易啊,这事儿吧,咱们既然定了调子,那是得好好办。不过呢……”
刘海中故意顿了顿,端起那副平日里开全院大会时的领导讲话架势,把肚子往前一挺,拿腔拿调地说道:
“这办事嘛,得讲究个一碗水端平。这不管是厂里还是院里,要想调动大家的积极性,那就得赏罚分明。特別是对於衝锋陷阵的同志,那得有说法,你说是吧?”
易中海正夹著一粒花生米往嘴里送,听见这话,动作一顿。他是千年的狐狸,哪能听不出刘海中这话里的醋味儿?
他心里暗骂一句:这死胖子,真是贪得无厌!平时装得挺像那么回事,到了动真格的时候,比谁都贪!
但面上,易中海还得装傻,故意问道:“老刘,你这话是啥意思?咱们这不是都商量好了吗?怎么,你对计划有意见?还是觉得分工不合理?”
“计划没意见!分工也没意见!”
刘海中把脖子一梗,那股子官迷的劲儿上来了,脸上的横肉抖了抖:“我是说態度!老易,你给老阎一块钱,让他家孩子买糖吃,这我没话说,那是应该的。但我家光天和光福,那可是半大小子,吃穷老子!他们去盯稍,那是力气活,跑前跑后的,鞋底子都得磨薄两层!”
说到这儿,刘海中情绪激动起来,唾沫星子都喷到了桌子中间的那瓶莲花白上:
“怎么著?合著我家孩子就该喝西北风去给你们办事?我这个二大爷,在你眼里就这么不值钱?这要是传出去,我刘海中还怎么在院里混?”
刘海中越说越来劲,手指头敲著桌面:“我刘海中差这一块钱吗?我不差!我在乎的是个尊重!我可以不要,但你不能不给!这是一个態度问题!是对我这个二大爷身份的认可问题!”
这话一出,屋里的气氛顿时尷尬了起来。
阎埠贵在那儿偷著乐,嘴角都要咧到耳根子了,心里那是幸灾乐祸:该!让你刘海中平时装大尾巴狼,动不动就摆谱,现在还要跟我们要饭吃?这一块钱,那是凭本事算计来的,你想要?嘿嘿,没门!
傻柱则是翻了个白眼,把手里的鸡骨头往地上一扔,心里嘀咕:这二大爷,真是掉钱眼儿里了,一块钱都要爭?平时不还吹嘘自个儿家底厚吗?
易中海看著刘海中那副气鼓鼓、不给钱就要撂挑子的样子,心里也是无奈。这联盟还没出门呢,就要因为这一块钱散伙?这要是传出去,还不让陈宇那个小畜生笑掉大牙?
“行行行!老刘,你別上火,千万別上火。”
易中海长嘆了一口气,那表情像是割了二斤肉似的。他伸手又伸进了那个装著他全部家当的贴身兜里。
他在里面摸索了半天,手指头搓了又搓,好不容易才又掏出一张皱皱巴巴的一块钱纸幣。
这可是真金白银啊!易中海的心都在滴血。他现在是一级工,这一块钱够他吃好几顿窝头了。但他知道,这钱不掏,刘海中这头顺毛驴肯定得尥蹶子,到时候这復仇大计就得泡汤。
“老刘啊,是我考虑不周,是我疏忽了,你別见怪。”
易中海把那一块钱平铺在桌面上,甚至还用手掌压了压上面的褶皱,然后用两根手指按著,缓缓推到了刘海中面前,脸上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赔笑:
“你说得对,光天和光福那也是咱们院里的生力军,是未来的栋樑,不能亏待了孩子。这一块钱,也是给孩子们的活动经费,让他们买点瓜子磕磕,润润嗓子,別嫌少。”
看著那张推过来的纸幣,刘海中那张原本阴沉得像雷雨天的胖脸,瞬间就像是那三月的桃花,一下子绽开了。
哎!这就对了嘛!
钱多少无所谓,关键是这个动作!这代表了易中海对他的认可,代表了易中海服软了,代表了他在这小团体里的地位不比阎埠贵低,甚至还要高!
刘海中心里那个美啊,只觉得浑身的毛孔都舒张开了。但他那臭毛病又犯了。
他在厂里学的那套官场做派,那是刻在骨子里的。领导给好处,那必须得推辞一番,这叫“高风亮节”,这叫“三辞三让”,这才能显出他的水平和觉悟。
只见刘海中並没有第一时间伸手去拿钱,反而把身子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摆出一副视金钱如粪土的清高模样。
他摆了摆手,那一脸的肥肉都在颤抖,语气那叫一个大义凛然,充满了正气:
“哎呀,老易!你看看你,这是干什么?这就见外了不是?咱们几十年的老交情了,我是那种见钱眼开的人吗?”
刘海中用眼角的余光死死瞄著那块钱,生怕风把它吹跑了,嘴上却说著截然相反的话,声调都拔高了八度:
“我刚才就是那么一说,是为了强调个原则!是为了咱们这个集体的规矩!我堂堂七级锻工,以前的院里二大爷,我家里还能差这点买瓜子的钱?这一块钱,你收回去!拿回去!给我那是打我的脸!是看不起我刘海中!”
按照刘海中的剧本,这时候易中海应该一脸诚恳地坚持:“不行不行,老刘你必须收下,这是心意,是规矩!”
然后他再推辞:“真不用!我是为了院里除害!”
易中海再坚持:“拿著吧!不然我心里过意不去!”
最后他再“勉为其难”、极其无奈地嘆口气:“行吧,既然老易你这么客气,非要给,那我就替孩子们收下了,下不为例啊。”
这多有面子?多有里子?既拿了钱,又立了牌坊,简直完美!
可惜。
他遇到的是现在的易中海。
易中海现在兜比脸都乾净,那八十五块钱的巨款赔偿已经把他掏空了,这一块钱那也是从牙缝里省下来的救命钱。他本来就不想给,心里正疼得直哆嗦呢,现在一听刘海中这话,那眼神瞬间就亮了,跟饿狼看见肉似的。
“真的?”
易中海看著刘海中,眼神里闪过一丝狡黠,那反应快得惊人,顺著话茬就接了下去,根本不给刘海中留话口:
“哎呀,老刘,我就知道你是个觉悟高的!到底是当过领导的人,这境界就是不一样!视金钱如粪土,大公无私啊!我真是自愧不如!”
刘海中还在那儿摆手呢,脸上掛著矜持的笑,正准备等著易中海的第二轮劝说:“那是,那是,咱们讲究的就是个奉献,不能斤斤计……”
话还没说完,只见易中海那按在钱上的两根手指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地往回一缩!
“唰!”
那一块钱,就像是变戏法一样,瞬间回到了易中海的手里。紧接著,易中海的手速快出了残影,直接把钱塞进了自个儿的贴身兜里,还顺手拍了拍,连个边儿都看不见了。
“行!既然二大爷这么高风亮节,那我就不矫情了!再推让那就是我不懂事了!”
易中海双手一抱拳,一脸的“佩服”和“感动”:
“老刘,辛苦你了!这钱我就收回来了,正好留著给柱子买点消炎药。你这份情义,这份大公无私的精神,咱们老哥几个都记在心里了!来,我敬你一杯,敬你的高风亮节!”
“嘎?”
刘海中的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
他那只原本准备在第三次推辞后、顺势伸出去拿钱的手,此刻尷尬地悬在半空中,伸也不是,缩也不是,五根手指头微微蜷缩,跟个抽了筋的鸡爪子似的。
啥?
这就……这就没了?
说好的三辞三让呢?说好的客气客气呢?
你怎么不按套路出牌啊!我那是客气话!客气话你听不出来吗?!你易中海平时不是最讲究面子功夫的吗?今天怎么这么实在了?!
刘海中的眼珠子瞪得溜圆,看著易中海那个鼓起来的口袋,喉咙里发出一声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鸡叫声:“老……老易,那个……其实……”
“咋了老刘?”易中海端起酒杯,一脸无辜地看著他,仿佛完全没看懂他的意思,“来,喝酒啊!这可是莲花白,好东西,別浪费了!为了你的高风亮节,乾杯!”
刘海中只觉得胸口一阵发闷,气血上涌,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
这他妈叫什么事儿啊!
煮熟的鸭子,就因为自己嘴欠,为了装那个大尾巴狼,飞了!而且是飞得无影无踪!
旁边。
“噗嗤……”
傻柱实在是没憋住,刚喝进嘴里的一口酒差点喷出来。他赶紧用手捂住嘴,腮帮子鼓得老大,那只独眼弯成了月牙,肩膀一耸一耸的,想笑又不敢大声笑,憋得脸红脖子粗,眼泪都快出来了。
这二大爷,真是活该!装什么大尾巴狼啊?这下好了,装漏了吧?被一大爷这一手“借坡下驴”给治得死死的!
而阎埠贵,那更是乐开了花。
他本来还嫉妒刘海中也要拿钱呢,现在一看这戏码,顿时觉得这一块钱没给出去,比自个儿赚了钱还爽。
他把头埋在碗里,假装喝汤,实际上肩膀抖得跟筛糠似的,那副眼镜都在鼻樑上跳舞。
该!真该!
让你刘海中装清高!这回碰到易中海这个铁公鸡,把你那点毛全拔了吧?还是我老阎实在,钱到手了才是真的,装那孙子干嘛?
他抬起头,看著刘海中那张涨成猪肝色的脸,再看看刘海中那只悬在半空无处安放的手,终於忍不住了。
“嘿嘿……”
阎埠贵发出了一声极其刺耳、显得格外的响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