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诊大厅里,冷风顺著两扇包著破棉帘子的大门来回灌,吹得头顶那盏昏黄的灯泡直晃悠。
何大清捏著那张八块六毛钱的缴费单,两道眉头快拧成了一个麻花。八块六,小半个月的伙食费了。虽然兜里还有剩下的一千块钱,但掏自个儿的腰包给这孽障看病,他这心里就像是被猫挠了一样,怎么想怎么不痛快。
正要咬著牙往掛號收费处走,一只冰凉纤细的小手,突然轻轻拉住了他灰呢子大衣的袖口。
“爸。”
何大清一愣,停下脚步转过头。
何雨水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她那张因为长期缺油水而略显枯黄的小脸上,掛著一丝侷促和心疼。
只见她吸了吸冻得通红的鼻子,极其小心翼翼地把手伸进自己那件蓝布棉袄的贴身內兜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一个洗得发白的碎花手绢。
手绢一层一层地揭开。
里面,静静地躺著几张皱巴巴的毛票,还有几个已经摸得发亮的钢鏰。
“爸,这钱,不能全让您一个人出。”
何雨水低著头,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在这个冰冷世道里难得的懂事劲儿:
“您从保定大老远赶回来,身上也没带多少盘缠。为了捞傻哥,两千块钱都给易中海那老绝户了……您这下半辈子养老的钱都快没了,我心里难受。”
她把手绢往何大清手里一递,手指尖还在微微发抖:
“这儿有1块2毛3分钱。虽然不多,但这都是我平时在学校从牙缝里抠出来,攒了好久的。您拿著,凑个零头。”
看著手里那五张皱巴巴、甚至被汗水浸得有些发黄的毛票,再看著女儿那懂事得让人心碎的模样。
何大清的喉结猛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这铁打的汉子,在道上混了半辈子,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可就在这一刻,他只觉得一股子无法形容的暖流,瞬间撞破了他心底最硬的那块壳,顺著四肢百骸蔓延开来。
“这才是贴心的小棉袄啊!”
何大清眼眶有些发热。
他太清楚这1块2毛3分钱的分量了。对於一个还在上高中的丫头片子,没人疼没人爱,平时连肚子都填不饱。这十几毛钱,绝对是她一分一厘攒下来的命根子!
相比之下……
何大清的目光越过何雨水,冷冷地扫向站在后面、畏畏缩缩像个缩头乌龟一样的傻柱。
那畜生!
拿著一个月三十七块五的工资,天天往寡妇家里端肉端菜,把自己亲妹妹饿得连一块多钱都得当成宝一样藏著!现在惹了天大的祸,连个屁都不敢放,还得让妹妹掏钱给垫药费!
人比人,真他妈该死!
“雨水,快收起来。”
何大清深吸一口气,把那碎花手绢推回了何雨水的手里,声音出奇的温和,甚至带著几分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哽咽:
“爸有钱。你这钱,自己留著买点本子,买点吃的。你那份孝心爸知道了。”
他转过头,脸色瞬间从慈父变成了索命的阎王,指著傻柱的鼻子:
“但是!”
“老子今天把话放在这儿!这八块六的医药费我垫了。可是雨水刚才在派出所为了救你,掏出来的那一千块钱棺材本!”
何大清上前一步,逼视著傻柱躲闪的眼睛,声音压得极低,却带著雷霆万钧的怒意:
“你何雨柱,必须连本带利,一分不少地还给她!”
傻柱浑身猛地打了个激灵。
还钱?!
一千块?!
傻柱的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都麻了。
自从他被厂里开除,又伤了这只顛勺的右手,他心底里的那股子极度自私和恐惧就彻底爆发了。他太清楚在这个灾年,手里没钱没粮意味著什么了。那几百块钱,是他最后保命的底裤!
拿什么还?
他还想著等风声过了,拿这钱去鸽子市买点肉好好补补,或者找点关係再谋个差事呢。要是把钱全掏给何雨水,那他喝西北风去?
“爸……我……我哪有那么多啊……”
傻柱脸色煞白,两条腿直打颤,下意识地开始哭穷。
还没等何大清发作。
何雨水突然上前一把抓住了何大清的胳膊,急得直摆手,眼泪又“唰”地下来了。
“別!爸!您別逼傻哥了!”
何雨水满脸的惊恐和抗拒,似乎被这个提议嚇坏了,她连连摇头,声音都拔高了两个度:
“那钱我不要了!我真不要了!”
“您看看傻哥现在这样,手伤成了这个样子,以后能不能再拿铁锅都难说。他工作也没了,成了待业人员。以后还得养伤,还得四处托人找活干,这哪样不要钱啊?”
她越说越委屈,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灰色的地砖上:
“更何况,傻哥快三十了,还没个媳妇。他要是把钱都给了我,他以后拿什么娶嫂子?谁家姑娘愿意嫁给一个连彩礼都出不起的人啊?”
“我就是个还在上学的丫头片子,住校吃食堂,饿不死的。我怎么能在这个时候,去要傻哥的救命钱?”
这番话说得那叫一个大义凛然!那叫一个催人泪下!
周围排队看病的那几个工友大妈听了,都忍不住跟著抹眼泪。
“哎哟,这姑娘心眼儿太好了。”
“可不是嘛,这哥哥都混成这德行了,妹妹还这么护著他,真是老何家祖上积了德了。”
听著周围人的夸讚和何雨水的这番“肺腑之言”,傻柱那颗提在嗓子眼的心,“啪嗒”一声,稳稳噹噹地落回了肚子里。
他不仅不觉得愧疚,反而在心底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得救了!”
傻柱心里一阵暗爽。
他原本就肉疼那点钱,生怕何大清发脾气硬逼著他把炕洞底下的老底全刨出来。现在何雨水自己主动跳出来说不要了,而且理由还这么冠冕堂皇,连娶媳妇的藉口都帮他找好了!这简直就是想睡觉就有人送枕头啊!
“到底是自家妹子,打断骨头连著筋,平时骂归骂,关键时刻还是向著我的。”傻柱在心里默默给自己找了个完美的台阶。
他看著何大清还在瞪他,赶紧顺水推舟,脸上挤出一副自以为很诚恳、很大度的笑容,急不可耐地接过了话茬:
“爸!您听听!您听听雨水这话说的多在理!”
傻柱甚至还伸出左手,假模假式地拍了拍胸口:
“您放心,这事儿我心里有数。雨水是我亲妹妹,我能亏待了她?”
他咧开嘴,露出两排发黄的牙齿,语气里竟然还带上了一丝施恩般的优越感:
“雨水现在上高中,平时都在学校食堂吃,那花销能有多大?铅笔本子才几个钱?”
“这样吧!”傻柱大手一挥,仿佛做出了一个极其伟大的决定,“等我回去了,我以后每个月,按时按点地给她5块钱!5块钱的零花钱,够她在这个岁数在学校里吃香的喝辣的了!”
“我就算自己顿顿啃窝头,也绝对保证她这5块钱不能断!”
说完,傻柱还沾沾自喜地看著何大清,觉得自己这番表態简直无懈可击。一个月给5块,一年才60,比起那实打实的一千块钱,这简直是省到姥姥家了。他还觉得自个儿挺有大哥的担当,干了一件了不得的大好事。
然而。
整个急诊室的走廊,在他说完这句话之后。
陷入了死一般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寂静。
就连刚才还在夸何雨水懂事的两个大妈,此刻看傻柱的眼神,都像是在看一个无可救药的白痴,纷纷嫌弃地往后退了两步。
何雨水低著头。
她不仅没哭,在何大清看不见的角度,她死死咬著自己的下嘴唇,才勉强憋住没有直接笑出声来。
“上鉤了。”
“傻哥啊傻哥,你还真是这天底下最蠢的猪,自己把脖子往铡刀上送。”何雨水在心里疯狂地冷笑。
何大清没有说话。
他像一尊僵硬的泥塑,死死地盯著眼前这个洋洋得意的儿子。
那一瞬间,何大清甚至觉得眼前的空气都被抽乾了,胸口闷得发疼。
他原本心里还存著最后一丝微弱的希望,想著哪怕傻柱拿不出全款,只要能表个態,拿出一半或者三百五百给雨水,他这当爹的就算是倒贴点私房钱,也能把这事儿圆过去。
可是。
“5块钱……”
何大清在嘴里喃喃地重复著这几个字。
他跑江湖、炒大席、进黑市,他太知道如今这四九城外头的世道是个什么光景了!
黑市上一斤棒子麵都已经炒到了一块多钱!5块钱?满打满算,在鸽子市连五斤最糙的高粱面都买不回来!
这就是一个成年人,在这个灾荒年里,去换回来的几口吊命的乾粮!连特么吃半个月的稀粥都不够!
文具不要钱?穿衣不要钱?买个鞋底子还得花钱呢!
一个女孩子,正在长身体的时候,5块钱?这就是打发天桥底下的要饭花子呢!
而傻柱,却把这5块钱当成是天大的恩赐,当成是他何雨柱“深明大义”的施捨!他甚至觉得这足够抵消何雨水掏空家底救他一命的恩情!
这种骨子里的凉薄,这种自私到极点、还自以为是的愚蠢,彻底击穿了何大清作为父亲最后的底线。
“我怎么生了这么个畜生……”
何大清的脸色,从铁青变成了骇人的惨白,额头的青筋一根根暴起,像是要炸裂开来。
“爸……您觉得这安排咋样?我这可是诚心诚意的……”傻柱还没察觉到气氛的不对劲,还在那儿恬不知耻地表功。
“啪!!!”
没有任何预兆。
也没有任何骂声。
何大清抡起那只因为常年顛大铁锅而满是老茧和肌肉的大手,带著一股狂暴的风声,结结实实地、狠狠地抡在了傻柱那张还肿著的胖脸上!
这一巴掌,力道大得离谱。
“哎哟臥槽!”
傻柱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整个人就像是陀螺一样被扇得在原地转了半圈,“砰”的一声重重地摔在医院冰冷的地砖上。
他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巨响,像是有成千上万只蜜蜂在疯狂乱飞。耳朵里除了刺耳的耳鸣,什么都听不见了。眼前金星乱冒,嘴角瞬间被抽出了一道大口子,两颗后槽牙鬆动了,合著一口带著血丝的唾沫被他吐在了地上。
周围排队的人嚇得发出一阵尖叫,纷纷散开,谁也不敢去触这个暴怒老头的霉头。
“爸……你……你干嘛又打我?!”
傻柱捂著脸,懵了,彻彻底底地被打懵了。
他不明白,自己刚才明明態度那么好,条件开得那么“优厚”,怎么亲爹的反应比刚才在看守所还要恐怖?
何大清双眼赤红,大步跨上前,一把揪住傻柱那破棉袄的领子,像提溜一条死狗一样把他从地上拽了起来,唾沫星子喷了傻柱一脸:
“5块钱?!”
何大清的怒吼声在走廊里迴荡,带著一种令人颤慄的悲愤:
“你特么摸著你自己的良心问问!5块钱够不够在这个世道吃半个月的粗粮?!”
“她是个大活人!是个正在长身体的姑娘!她不买本子?她不穿衣裳?遇到个头疼脑热的不吃药?!”
“她为了救你,一千块钱的嫁妆全搭进去了!你特么拿著自己亲妹妹的命,想用每个月5块钱把她像要饭花子一样打发了?!”
“你当她是要饭的?!还是当老子是煞笔?!”
何大清越说越气,反手又是一个清脆的耳光,“啪”地扇在傻柱的另一半脸上:
“你拿你老子的钱去养寡妇的时候,一个月十块二十块地往里砸!眼睛眨过一下没有?!”
“现在让你还你妹妹的救命钱,你抠搜出5块钱来跟我装大方?!”
这两巴掌,彻底把傻柱给打清醒了。
他捂著两边肿得像馒头一样的脸颊,看著何大清那要吃人的眼神,还有周围那些人用看畜生一样的目光指指点点。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刚才干了多蠢的一件事。
四九城的物价,他怎么可能不知道?他去黑市买那斤大肥肉,可是花了他整整大半个月的工资啊!
刚才他只是下意识地抠门,下意识地想要保住自己炕洞里那点可怜的老底。在极度自私的驱使下,他脱口而出了那个连他自己都觉得离谱的数字。
他以为能矇混过关,以为能借著何雨水的话顺坡下驴。
可他忘了,何大清不是易中海那个表面笑眯眯的老绝户,这是个在底层摸爬滚打、洞悉世態炎凉的混刀肉!
“我……爸,我错了!我刚才脑子一懵说错话了……”
傻柱结结巴巴地想要解释,但那苍白的语言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何大清一把將他推倒在地,冷冷地看著他,眼神中只剩下令人心寒的漠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