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诊室外头的走廊上,因为何大清这两巴掌,彻底安静了下来。
窗户缝里挤进来的穿堂风,带著刺骨的寒意,吹得头顶那盏昏黄的白炽灯左右摇晃。灯影在地砖上晃来晃去,把倒在地上捂著脸的傻柱,映得活像一条丧家之犬。
周围那几个原本还不敢吭声的工友大妈,这会儿可是看足了戏。
“该!打得真好!”
路人甲张大妈压低了嗓门,衝著旁边撇了撇嘴:
“你听听他刚才说的那叫人话吗?亲妹妹掏空了嫁妆钱救他的命,他拿五块钱打发叫花子呢?这心得多黑啊!”
路人乙李大叔更是毫不客气,衝著傻柱的方向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这种人我见多了。也就是他老子还管他,换做是我,早一脚踹沟里让他自生自灭去了。连自个儿亲妹妹都算计,这还算个人吗?”
这些閒言碎语,像是一根根细小的毒针,顺著冷风全扎进了傻柱的耳朵里。
可他不敢还嘴,甚至连头都不敢抬。
因为站在不远处的小赵警官,正抱著胳膊,冷冷地看著他。
小赵穿著那身洗得有些发白的警服,腰杆挺得笔直。按理说,有人在医院走廊里动手打人,他作为公安得上去拦著点儿。
可小赵不仅没挪步子,反而还在心里暗暗叫了声好。
“这95號院都是些什么牛鬼蛇神!”小赵在心里冷哼一声,“把人家小伙子踢成了太监,还盘算著用五块钱打发亲妹妹。这种人渣,就是欠教育!要不是穿著这身衣服,老子都想上去补两脚!”
何大清喘著粗气,那一双见惯了江湖险恶的老眼,此刻冷冰冰地俯视著地上的傻柱。
心寒啊。
彻底寒透了。
原本,何大清在来医院的路上,心里还存著最后那么一丁点儿父子情分。他寻思著,傻柱屋里那几百块钱的老底儿,他要个一半给雨水防身就行了,剩下的给傻柱留著养伤、娶媳妇。
可现在?
何大清看著这头蠢猪,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这畜生对亲妹妹都能刻薄、绝情到这个地步!那以后等自己老了,动弹不得了,指望他能端屎端尿?指望他能给自己养老送终?
做他的春秋大梦!
“何雨柱。”
何大清的声音不大,却透著一股子在刀尖上舔过血的森然冷意:
“老子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那炕洞底下的青砖里头,到底藏了多少钱?”
傻柱浑身猛地一哆嗦,捂著肿胀的脸,眼神像做贼一样四处乱飘:“爸……我刚才在局子里不都跟您交代了吗……就、就九百多……还是你留下的……”
“放你娘的屁!”
何大清一步跨上前,皮鞋底子重重地踩在傻柱两腿中间的水泥地上,那股子从天桥底下带出来的杀气,瞬间压得傻柱喘不过气来。
“你当老子这两千块钱是白掏的?!你当老子在保定府这十年是吃素的?!”
何大清指著傻柱的鼻子,唾沫星子横飞:
“你在厂里当了七八年的大厨!一个月三十七块五!加上平时给人做红白喜事的席面,还有那些见不得光的油水!就算你这几年被那寡妇吸了血,你特么也不可能一分钱没剩下!”
“你跟老子交实底!你要是敢少报一分钱,老子现在就去把你那破屋子拆了!查出来的钱,你一个子儿也別想留!”
傻柱被这股子气势嚇破了胆。
他太清楚自己这个爹的脾气了。何大清要是真动了怒,那是真能把他的房子给点了的!
“真的只剩下九百五十块!”
傻柱声音打著颤,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像个被扒光了底裤的小偷:
“爸!真就这么多了!一共九百五十块,还有二十几斤的全国粮票……这都是我以后安身立命的本钱啊!”
听到这个数字,何大清的眼角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好傢伙,就九百五十块!这孙子平时装得抠抠搜搜,连给妹妹交学费都得磨牙,兜里居然还捏著这么一大笔巨款!
刚才竟然还腆著脸说只给雨水五块钱!
“好,很好。”
何大清点了点头,脸色铁青得像是一块生铁,语气毋庸置疑:
“那九百五十块钱,连同那些粮票。明天一早,雨水去刨出来。”
他盯著傻柱那瞬间变得死灰的独眼,下达了最后的判决:
“给你留下三百块,算是给你治这只废手、加上这一个月號子里的饭钱。剩下的六百五十块钱,还有所有的粮票,全给你妹妹雨水!”
“什么?!”
傻柱就像是被人一刀捅在了大动脉上,整个人都弹了起来。
“爸!您不能这么干啊!那是我辛辛苦苦顛大勺挣来的血汗钱啊!您都给了雨水,我以后还怎么活啊?!”
他本来就丟了工作,手还废了。要是连这最后的家底也被抽走一大半,他拿什么去接济秦姐?拿什么去买高价粮?这不是要他的命吗!
“你还有脸问我怎么活?!”
何大清冷笑连连,那目光像看一堆垃圾:
“你那钱要是放在你手里,保不准哪天一刮邪风,又被你塞进那个寡妇的裤腰带里去了!或者是被易中海那个老绝户给忽悠乾净了!”
“老子今天把话放在这儿!这钱,必须交给你妹妹保管!这是她救你命的本钱!老子这是替你防著那些吸血鬼!”
傻柱还想再嚎。
可是,当他看到何大清那双已经开始泛起杀意的三角眼时,喉咙里像卡了一块破抹布,半个字也吐不出来了。
他看出来了。何大清这是铁了心要剥他一层皮。
就在这气氛僵持到了极点,傻柱绝望得几乎要晕死过去的时候。
一只小手,轻轻地拉了拉何大清的大衣袖子。
“爸。”
何雨水站在何大清身侧,低垂著眼帘。那张因为长期缺乏营养而显得有些单薄的小脸上,掛著一丝令人心疼的懂事和怯懦。
她那双红彤彤的眼睛里,没有半点因为即將拿到五百五十块钱的狂喜,反而全是犹豫和纠结。
“爸,您別跟傻哥置气了。”
何雨水咬著毫无血色的下嘴唇,声音极轻,却像是一阵微风,清晰地刮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傻哥这手伤得重,刚才大夫也说了,后续要补身子,还要静养好几个月。他现在又没工作,到处都要用钱。”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看著何大清,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震惊的决定:
“爸,那钱……我只拿三百块吧。”
“剩下的六百五十块钱,全都给傻哥留著。他比我更需要这笔钱。”
这话一出,走廊里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周围那些看热闹的工友大妈们,一个个瞪大了眼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就连站在不远处的小赵警官,也有些动容地看向了这个穿著旧蓝布棉袄、身形瘦弱的小姑娘。在这个为了几斤棒子麵就能亲兄弟反目的灾荒年,面对六百五十块的巨款,这姑娘竟然主动往外推?这是什么样的胸襟?
而傻柱呢?
他猛地抬起头,那只独眼死死地盯著何雨水,眼神里全是从地狱升到天堂的狂喜和难以置信!
“三百?雨水只要三百?”
傻柱的心里在疯狂地放著鞭炮,激动得浑身都在发抖。
他怎么也没想到,平时那个跟自己针尖对麦芒、甚至刚才还在看守所里冷嘲热讽的亲妹妹,在这个要命的关头,竟然主动退让了!
“她还是念著我的好啊!她还是心软了啊!”
傻柱在心里拼命地给自己洗脑,刚才被何大清打出来的怨气瞬间烟消云散。甚至,他还觉得何雨水拿三百也有点多,要是能只拿一百就更好了。
可是。
在所有人感动的目光中,只有何雨水自己心里最清楚,这不过是她精心算计的一场豪赌!
拿六百五?
她当然想!她恨不得把傻柱扒皮抽筋,一个子儿都不给他留!
可是她不能这么干。
如果她心安理得地拿了这六百五十块,何大清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肯定会觉得她这个闺女太过贪婪,太过绝情,连亲哥哥的死活都不顾。
何大清这种老江湖,最怕的就是那种把钱看得比命重的白眼狼。
她现在要做的,不是去抢那一两百块钱的差价,而是要彻底夯实自己在何大清心中“孝顺、懂事、顾念亲情”的完美人设!
只有捨出这点蝇头小利,才能换来何大清后半辈子源源不断的经济支持!
“这叫欲擒故纵。”何雨水在心里冷冷地嘲笑著,“傻哥,你那点棺材本,你就留著去填那个无底洞吧。早晚有一天,你会连裤衩都不剩。”
何大清看著眼前这个泪眼婆娑、把巨款往外推的女儿。
他的眼眶,竟然不可遏制地酸了一下。
他长长地嘆了一口气。
“雨水啊……”
何大清伸出那双粗糙的大手,用力地拍了拍何雨水的肩膀。他看懂了女儿的“委曲求全”,也看懂了这小棉袄的“体贴入微”。
相比之下,地上那个只会想著自己、一毛不拔的畜生,简直就是一坨扶不上墙的烂泥!
“行。既然你开口了,爸听你的。”
何大清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地上的傻柱,眼神已经冷得没有了一丝人味儿,那是彻底放弃的眼神。
“何雨柱,你竖起你的狗耳朵听好了!”
何大清一字一顿地宣判了最终的分配方案:
“你妹妹心善,给你留条活路!那九百五十块钱,雨水拿五百!剩下的四百五十块,给你留著治你的狗爪子!”
“我就把话撂在这儿!明天雨水去拿钱,你要是敢在里面耍什么花招,或者以后出来敢打你妹妹这笔钱的主意……”
何大清猛地抬起脚,用皮鞋后跟在坚硬的水泥地上狠狠地一碾,发出一阵刺耳的摩擦声:
“老子就算在保定府,也绝对买张票回来,活活弄死你!绝不含糊!”
傻柱嚇得一哆嗦,哪还敢討价还价?
虽然比刚才何雨水说的少了二百,但能保住四百五十块,对他来说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
“是是是!爸!我都听您的!我绝对不碰雨水的钱!那钱就是她的!”傻柱连连磕头,像是一条极其听话的哈巴狗。
何大清连看都懒得多看他一眼。
他转过头,看向一直站在旁边、冷眼旁观的小赵警官。
“公安同志,让您见笑了。家门不幸,出了这么个孽障。”
何大清苦笑著拱了拱手,语气里透著股子心灰意冷:
“这手也包扎完了。这畜生,您带走吧。该怎么拘,该怎么罚,隨你们便。”
“以后,他就交给政府管教了。”
小赵警官看著何大清那决绝的眼神,点了点头。
他走到傻柱面前,二话不说,一把揪住傻柱的后衣领,像提溜著一袋垃圾一样,粗暴地將他从地上拽了起来。
“哎哟……轻点,轻点公安同志,我这胸口还断著呢……”傻柱疼得齜牙咧嘴,却不敢有半点反抗。
面对傻柱的惨叫,小赵的脸上没有一丝同情。
他不仅没有放轻力道,反而顺手在傻柱的背上推了一把,语气冷若冰霜:
“少废话!老实点!跟这种人渣讲什么客气?走!”
跟刚才在走廊里制止何大清打人时的那个小赵相比,此刻的小赵,完全换了一副面孔。
而当小赵的目光转向一旁的何雨水时。
那张板得死紧的脸上,竟然奇蹟般地融化了些许冰霜,露出一丝有些生硬、但却充满了由衷讚赏和同情的温和。
这姑娘,太不容易了。摊上这么个混帐哥哥,还能做到这一步,真是个好人啊。
“小姑娘,以后要是遇到什么难处,或者是这小子出来后敢欺负你,你直接来交道口派出所找我!”
小赵警官看著何雨水,认真地嘱咐了一句,这才押著垂头丧气、面如死灰的傻柱,大步向医院大门外走去。
“谢谢赵警官,您受累了。”
何雨水微微弯下腰,极其客气、极其感激地衝著小赵的背影鞠了一躬。
看著傻柱那被押解著、像一条丧家犬般消失在风雪中的背影。
何雨水的腰慢慢直了起来。
她转过头,看著身边的何大清,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胜利的微笑。
“爸,咱们去吃烤鸭吧。我真的饿了。”
“好!爸带你去吃最好的全聚德!”
父女俩的身影,並肩走出了医院的大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