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第六医院,外科病房里充斥著刺鼻的来苏水味。
铁架子病床发出“吱呀”一声闷响。
李成艰难地挪了挪粗壮的身子,那双布满红血丝的小眼睛,像是一把带著锈跡的鉤子,死死地盯著坐在床头柜旁、正低著头缝补旧棉被的李翠兰。
他的视线,一直锁定在李翠兰那件灰棉袄的內兜位置。
那里头,鼓鼓囊囊的。
他亲眼看著姑父易中海,把何大清带来的那两千块钱现大洋,一分不少地塞进了那里。那是厚厚的一大沓大团结,是能把人砸晕的巨款!
“姑……”
李成咽了口唾沫,嗓子乾涩得像是在嚼沙子。他那只粗糙的大手在泛黄的被面上胡乱抓了两下,有些侷促,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掩饰的热切:
“那……那个钱……姑父说,都存在俺名下。俺想著,俺现在也好的差不多了,等过几天出院,俺也得在城里四处转转。您看,能不能把那钱……让俺自己收著?”
李成是个农村糙汉,肚子里没有那么多弯弯绕。
在他那简单甚至有些偏执的脑迴路里,这笔帐算得清清楚楚:
那是他老李家断子绝孙、拿命根子换来的血汗钱!那是卖肉的钱!凭什么放在別人兜里?哪怕这个人是他亲姑!
钱只有攥在自己手里,那才是真的踏实。
缝衣针猛地停顿了一下。
李翠兰的手指微微一僵,针尖差点扎破了手指肚。
她慢慢地抬起头,那张被灾年和愁苦折磨得满是褶皱的老脸上,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神色。有为难,有心疼,甚至还有一丝被冒犯的不悦。
“大成啊。”
李翠兰放下手里的针线活,嘆了一口长气。她挪了挪凳子,坐得离病床近了些,语重心长,像是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小孩:
“姑知道这钱是你拿命换来的。可是……大成,你刚来城里,你不知道这城里的水有多深,也不知道现在这世道是个什么光景!”
李翠兰压低了声音,拍了拍內兜,那表情像是在护著命根子:
“这两千块钱听著多,可你拿著它,你能去哪儿花?你去供销社买米买面,人家不仅要钱,还要粮票!你有粮票吗?”
“你去鸽子市买高价粮?你一掏出这么大一笔钱,那些倒爷立马就能把你这憨货给生吞活剥了!甚至半夜套你麻袋,谋財害命!”
李翠兰越说越觉得理直气壮,眼眶也適时地红了:
“你看看你姑父!他为了你的事儿,连最后那点要脸面的尊严都不要了!昨天把家里最后的一百多块钱老底全给了我,他自己兜里就揣了五块钱去上班!”
“他现在是个一级工!一个月就二十多块钱工资!大成,你要是把这钱全拿走了,咱们一家三口喝西北风去吗?这以后的棒子麵、你补身体的肉,哪个不需要花高价去黑市买?”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甚至透著一股子“全为了你和这个家”的大义凛然。
李成被说得一愣一愣的,张著大嘴,半天憋不出一句话来。
他確实没粮票,也確实不懂黑市的门道。
可是!
他看著李翠兰那副理所当然的表情,心里就像是吞了一只活苍蝇一样噁心。
“姑……俺不是那意思。”
李成瓮声瓮气地反驳,梗著脖子,眼神里透著一股子不甘心:
“俺就是觉得……那钱是赔给俺的。俺手里连一分钱都没有,心里慌啊。等俺出院了,想买包烟抽,想去街头喝碗大碗茶,总不能回回都跟您要吧?”
看著侄子那倔强而执拗的眼神。
李翠兰心里暗暗嘆了口气。这乡下孩子就是眼皮子浅,没见过钱,逼急了怕是要离心离德。
她咬了咬牙,手伸进那鼓鼓囊囊的內兜里,极其肉疼地摸索了半天。
“刺啦。”
她掏出一小卷钱。全是大团结,一共十张。
一百块钱。
李翠兰把这一百块钱塞进李成那宽厚的手掌心里,然后紧紧地把他的手指合拢,拍了拍他的手背,一副大方且心疼的口吻:
“大成,这钱你拿著!一百块,足够你出院以后置办几身像样的行头,再买几条好烟抽了。”
“剩下的钱,姑替你保管!权当是咱们一大家子在这个灾荒年的『救命基金』。等以后风头过了,你娶……你要是想干点什么买卖,姑一分不少地拿给你!姑难道还能贪你的不成?”
李翠兰觉得自己这已经算是天大的让步了。一百块,普通工人几个月的工资呢。
李成低著头,死死地盯著手里这薄薄的十张纸票。
一百块。
两千块变成了只有一百块!
他那张黝黑粗糙的脸上,没有露出半点欣喜的表情。他慢慢地攥紧了拳头,把那一百块钱捏成了一团废纸。
“哎,姑,俺懂了。这钱放您那儿,安全。您去买肉,俺等著吃就行。”
李成抬起头,咧开嘴,挤出一个极其憨厚、甚至有些木訥的傻笑。
“这就对了嘛!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李翠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心里的石头落了地。
她那常年在灶台打转的脑子,根本看不透眼前这个乡下侄子笑容背后的东西。她以为这件事就这么完美地解决了。大成还是那个听话、好拿捏的傻大个。
她转过身,继续拿起那件破被子缝补,满脑子都在算计著明天去黑市怎么能把一斤棒子麵砍下两毛钱。
病床上。
李成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侧过头,看著窗外那光禿禿的树丫子。那双倒三角的小眼睛里,闪过一丝犹如深冬孤狼般阴冷、怨毒,甚至透著几分残忍的光芒。
“一百块钱……”
“俺的命根子,就特么值一百块钱?!”
仇恨的种子,在这一刻,不再是种在对傻柱的身上,而是极其诡异地、深深地扎进了这个看似温情的“易家”內部。
他是个老实人,但不代表他是任人宰割的傻子。
“等著吧。等俺伤好了,这笔帐,俺自己慢慢算。”李成在心里无声地狞笑。
……
红星轧钢厂。
第一车间里,机器的轰鸣声震耳欲聋。
空气中瀰漫著机油、铁屑和浓重的汗臭味。
易中海穿著那身沾满油污和灰尘的旧工作服,手里拿著一把大號的扫帚,正弯著腰,一点一点地清扫著车床底下的铁刨花。
他是八级工出身,以前这些脏活累活,全都是学徒工抢著干,他只需要坐在图纸前指点江山,端著茶缸子喝茶。
可现在?
“喂!易师傅!那边那台工具机底下还有一堆铁屑,赶紧扫乾净了!质检马上就来!”一个只有二十来岁、穿著干练的二级工,衝著易中海不客气地嚷嚷。
“哎,好,我这就去。”
易中海直起有些酸痛的老腰,陪著笑脸点了点头,拖著沉重的扫帚走了过去。
他低著头,没人能看到他眼底深处那股仿佛能吃人的阴鷙和傲慢。
他根本就不觉得屈辱!
相反,他干得异常卖力,甚至有些“享受”这种被使唤的卑微。
易中海一边扫地,一边在心里冷笑连连。
他把两千块钱交给李翠兰,把最后的一百二也留在明面上。这可不是什么脑子发热,这是最极致的偽装!
只有这样,他那藏在暗格里、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千把块私房钱,才是真正绝对安全的!没有任何人会怀疑一个天天在车间扫地、累得像条死狗的一级老工人,手里还捏著能有存款!
“翠兰那个老太婆好糊弄,只要把钱塞给她,她就死心塌地。大成那个傻子更好办,只要给口肉吃,让他觉得自己有靠山,他就是条最凶的狗。”
“我在这儿装孙子,受这点累算什么?”
易中海把垃圾扫进簸箕,用搭在脖子上的破毛巾擦了一把脸上的黑汗。
只要命还在,只要没人惦记他的底牌。等这阵子风头过了,等这灾年熬过去,他易中海,早晚有一天会重新站回那云端之上。
……
四九城,南锣鼓巷95號院。
此时正是下班的点儿。
前院倒座房的水池子边上,大妈大婶们一边搓著衣服,一边压低了声音嚼舌根。
“哟,王嫂子,你看易中海那老头子,天天早出晚归的,听说在车间连扫厕所的活儿都抢著干。”路人甲王大妈摇了摇头。
“能不拼命吗?我昨儿个看见李翠兰提著大包小包从鸽子市回来,买了老些肉和细粮呢!听说那乡下大个子在医院里吃得满嘴流油!这哪是养病啊,这特么是养祖宗!”路人乙刘大婶翻了个白眼,一脸的嫉妒。
“嗨,老易也是命苦。为了凑那钱赔给何大清,把家底都掏空了。现在还要养那么个大胃王,他这一级工那点工资,不拼老命能行吗?”
大家都纷纷点头,言语间,倒是真信了易中海“倾家荡產”的这套鬼话。
然而。
在这些閒言碎语中,有两家人的脸色,却比吃了绿头苍蝇还要难看一百倍。
阎埠贵刚推著自行车进了院子,就听到这些议论。
他把车子往旁边一靠,一双精明的小眼睛透过破裂的镜片,死死盯著中院易中海家紧闭的房门。
“呸!”
阎埠贵狠狠地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心头的血都在滴。
“这老绝户!装得可真像啊!”
阎埠贵在心里疯狂地咒骂。他可是因为易中海和傻柱打架的事儿,被派出所狠狠扒了两百块钱的罚款啊!他阎家大半年的积蓄,就这么打了水漂!
可是这易中海呢?他不仅没进去,还拿何大清赔的那两千块钱在医院里给侄子买肉吃!这不是拿著他阎埠贵的血汗钱在瀟洒吗?!
“老狐狸!你以为这事儿就这么算了?你给我等著,我阎埠贵早晚要从你身上扒下一层皮来!”
同样恨得牙痒痒的,还有后院的刘海中。
刘海中背著手,铁青著一张胖脸从水池边走过。
昨晚他不仅搭进去一百五的罚款,还把二儿子刘光天打得晕死过去,今天连床都下不来,光医药费就花了小十块!最关键的是,他本来惦记著易中海那套私產正房给大儿子结婚用,现在全成了泡影!
“这老东西……还真是命硬啊……”
刘海中回到自己屋里,一屁股坐在太师椅上,猛灌了一大口凉水,狠狠地將茶缸砸在桌上。
“我就不信,他那一级工的工资,能养活那个无底洞的盲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