嘹亮的童音打破夜的寂静,弗朗茨双手抱头,做好了受伤的准备。
面前的怪物態度温和又怎样?表里不一的人少年已见过太多,早已失去了信任。
但出乎意料的,疼痛並未到来。
“……下次別这么做了,遇到真的刺客就危险了。”
將愣住的少年抱起夹在腋下,格雷戈疑惑回头。
弗朗茨的喊声说不上小,但此刻的高塔毫无动静,是隔音太好了?
“看来计划成功了。”
高塔內部,听到自家伯爵大人的求救声,维尔德醉醺醺的表情恢復正常。
看来他们的伏击的確阻拦了女皇之声的脚步,这样一来……尘世之音的载体便只差一人了。
(女皇之声:由双子女皇选拔精英组成的特殊部队,可以理解成锦衣卫。)
等到维谢海姆那边將另一份载体捕获,他们的大业便完成了一半。
隨手夺来的珍藏被丟至一旁,维尔德翻箱倒柜,取出这些年对弗莱德脑中尘世之音的研究资料。
该说不愧是那位的乐章吗,仅是一段残音便能让载体拥有如此高的法术天赋,那如果將其补全……
想到那些大人承诺由自己充当完整乐章的载体,维尔德的心中一片火热。
作为一名乐师,维尔德是自傲的,起初受双子女皇任命来教导伯爵亦是勤勉的。
可隨著一封封调任请求了无音讯,当时自告奋勇的维尔德才明白,这所谓的机遇不过是遮掩的流放。
既然双子女皇昏庸无能,那便让伟大的巫王再次临政!
没错,伯爵大人的老师是巫王残党的一员。
不仅如此,在这些年的发展下,近乎整个高塔都已成了巫王残党的眼线。
除了……
“您要去哪?维尔德先生。”
大门无声打开,来者的身影盖住月光,蔓延的阴影笼罩住僵硬的维尔德。
“只是喝多了想出去散步醒酒而已,你又在这儿做什么?布莱德……”
“如您所见,清扫一些潜藏在高塔內的小老鼠。”
身著管家服的布莱德敲了敲手杖,甩掉了底端的血液。
“新招募的女僕著实有些失责,清扫任务不得不由我来代为执行。”
“什、什么时候……”
刚想演奏乐器施法反击,维尔德却感到身体內部的剧痛,无力倒地。
“你到底…什么时候…施的法……”
“还不明白吗?也是……这低劣的才能便是您无法迁升的根本原因啊,维尔德先生。”
没有理会倒地咳血的维尔德,布莱德径直向外走去。
“合格的乐师不拘於乐器的形体,哪怕只是简单的敲击,也可以作为施法的前奏。”
“基本的学识,但对於你们这些野路子出身的残党而言,恐怕有些超標了吧。”
无人应答,死者无法开口说话。
漫步在充满鲜艷色彩的走廊中,布莱德对窗外伯爵的呼喊声充耳不闻。
是的,监视弗朗茨·冯·乌提卡是他的任务,如果没有意外,这项任务將一直进行下去。
但如果监视目標意外身亡了呢?
想起那位白色女皇对自己的暗示,布莱德竟对那些高高在上的选帝侯们產生了一些怜悯。
直到现在,那些贵族依旧认不清现实。
或许真像谣言一样,双子女皇是他们推出的傀儡。
可当傀儡真正掌权,並拥有著无可匹敌的力量时。
那脆弱的弦丝还能控制住她们吗?
“选帝侯……早该换一换了。”
“为什么?”
看著从窗边安静走过的管家,弗朗茨满脸的不可置信。
他明明听到了,甚至刚才还向这边看了一眼,可为什么……
“布莱德!你为什么只是看著!?”
竭力的嘶喊並未引起管家的回首,少年无力的瘫坐在地。
你也一样吗?和那些表里不一的人一样,也欺骗了我吗?
想到布莱德平日亲切的模样,想到曾经对他吐露心声时获得的温和回应,弗朗茨脑中的旋律越发嘈杂。
就像是野兽用利爪刮著玻璃的尖锐杂音,弗朗茨抱著头,痛苦的缩成一团。
“你还好吗?”
本著告知少年家里人的基本道德,格雷戈没有等到护卫,却等到了少年的崩溃。
“带我走吧……”
顶著脑中的痛苦,弗朗茨咬牙道:
“想要我的生命也好,利用我的身份达成一些阴谋也罢,带我走!”
“只要不欺骗我,什么样的命运我都能接受!”
不妙啊……
带著少年远离高塔,格雷戈心情沉重。
本应是最天真烂漫的年纪,格雷戈却在弗朗茨眼中看到了疯狂。
解决巫王残党的事被放在一旁,现在的优先级是解决少年的异常。
艾斯奥特曼说过:热忱之心,不可泯灭。
但该怎么恢復这孩子的热忱之心呢……
来到无人的暗巷,二人的身影在光芒中消失。
回到元气大厅,弗朗茨对环境的变化毫无反应,但另一人不同。
“老大你打猎回来啦!”
被按在沙发上烘烤著头髮,本就耐不住的刻俄柏四肢抓地,欢腾的撞向格雷戈。
神民的身体素质不可小覷,格雷戈接住傻狗的瞬间不断旋转,总算卸下了这人肉泥头车。
“身上怎么这么多水?”
“刚给她洗了个澡,当然,是鐧帮的忙。”
散掉手中火焰,薇拉顺手接过弗朗茨,待看到少年无神的眼眸后立刻察觉不对。
“这孩子怎么了?中法术了?”
“一时半会解释不清,先做些食物吧,要热乎的。”
感知这手上瘦弱的身躯,薇拉顺手將少年递给鐧,向著2楼跑去。
“看来你们相处的还不错。”
格雷戈看向鐧,后者顛了顛手上的少年,將其举之视线平齐:
“你叫什么名字。”
弗朗茨毫无反应,格雷戈解释道:
“他是乌提卡伯爵,名字是弗朗……”
“黑键。”
少年终於说出了第一句话,声音毫无起伏。
“我的名字是黑键,这里没有乌提卡的伯爵,弗朗茨·冯·乌提卡……已经死了。”
“……又是一个麻烦的小鬼。”
一手將其摁在沙发上坐好,鐧拽著格雷戈去往远处询问细节。
四周无人,一直紧绷的黑键终於放鬆下来了。
但还未等他黯然神伤,一双清澈的眼睛闯入他的视线。
“你也是老大的小弟吗?”
刻俄柏的鼻尖快碰到皮肤,黑键皱眉后仰。
太近了,这傢伙都没有社交距离吗?
刚想呵斥对方的无理,但在看到那傻气的表情后,黑键顿时哑火。
“不是小弟,是俘虏。”
“那是什么?好吃的吗?”
“是人!你这傢伙一点常识都没有吗?食物和人都分不清?”
下意识嘲讽,话说完后黑键便开始后悔。
太丟脸了……这个笨蛋又不是那些人,我为什么要对她发火?
平復著心情,黑键刚想道歉。
“你好笨,小刻当然知道什么是食物,用鼻子闻一闻就知道了。”
“你这傢伙!”
当交流完情报的格雷戈二人返回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副场景。
黑键竭力的给刻俄柏解释著礼仪与常识,但往往被后者天真的言语呛的满面通红。
而当急眼的黑键甩手威嚇时,又被警惕的傻狗摁在了沙发上。
“嘿嘿,小刻比你厉害,那你就是小刻的小弟了~~”
“你混蛋!”
听到二人的动静,刻俄柏拽起黑键向这边跑来。
“老大老大,这是小刻新收的小弟!”
刻俄柏兴奋的分享著,望见二人投来的视线,少年屈辱的闭上眼。
“咕……杀了我吧。”
二人:“……”
格雷戈盯著两小只,仰起头。
他好像知道怎么恢復这孩子的心境了。
“开饭了……发生什么事了?”
薇拉端著食物下楼,听到关键词的小刻狂奔而来。
“红色大姐头,有小刻的份吗?”
“又饿了?”
下意识看向刻俄柏腹部,薇拉不明白这小小的躯体如何装下如此多的食物。
“糖果要吗?”
“要!”
双手抓著糖果,黑键终於得以脱身。
面对薇拉递来的肉排,黑键脑中闪出过去的画面,下意识捂住嘴。
看著少年一副要吐的模样,薇拉对自己的手艺產生了严重怀疑。
“唔?你不吃吗?”
刻俄柏眼巴巴的望著,黑键刚想反讽,肚子却不爭气的响了起来。
“咕~~”
双耳敏锐的竖起,刻俄柏看向黑键,迟疑的靠近。
“你又想干什么!?”
黑键警惕后退,刻俄柏小心翼翼的从怀中取出啃了一半的蜜饼,一边心疼一边往外递
“饿肚子的感觉不好受,你是小弟,所以……蜜饼给你吃!”
看著对方真挚的眼神,黑键僵硬的扯了扯嘴角。
“你自己吃吧,我给不了你什么。”
“我吃饱了,所以轮到小弟吃了。”刻俄柏倔强的塞著蜜饼,
“一起吃,吃完后一起打猎!”
“我……”
面对这真诚的善意,少年不敢相信。
从小到大的陪伴都有可能是偽装,他又该怎么相信面前的善意是真实的?
“吃吧,人总是要活下去的。”
黑键看向格雷戈,看向这个揭露了自己世界的虚妄的刺客。
“你到底想让我做什么?”
看著那双眼睛,格雷戈知晓此刻绝不能说谎,哪怕是善意的谎言。
“我需要利用你的身份,钓出那些暗地里的老鼠。”
“我需要你脑子里的声音,去见一位逝去的君王。”
“……看来我还挺有用的。”
黑键自嘲的笑了笑,格雷戈將未尽的话说出。
“同时,我希望你好好活著。”
“好好活著?”
黑键不屑的看向对方,活著为你们创造更多的价值吗?
“不觉得可笑吗?”黑键嘲讽道。“明明刚才还说著要怎样利用我。”
“这並不衝突。”
格雷戈摇了摇头,一旁的薇拉乾脆揉乱了黑键精心打理的髮型。
“一个臭小鬼摆什么架子,我们什么时候说过要伤害你了?”
直视著少年恼怒的眼神,薇拉抱起胸。
“如果你想,我们可以送你回去,但你真的要去吗?”
二人刚在群中了解了这只小羊的完整故事,也明白了他原本的命运。
“天生的身份並不是自己能决定的,但想要走什么样的路却是自己选择的。”
“你,黑键,不是作为乌提卡伯爵,想以怎样的方式活下去?”
我自己?
黑键愣在原地,如果是以自己想要的方式生活下去。
在一个平凡的家庭长大,进入学校学习,认识到正常的朋友,可……
“那是不可能的。”黑键的声音毫无起伏。
“一个人活下去,在某个冬天平凡的死去,那便是我的结局。”
“一个人?”
格雷戈重复一遍,隨后语出惊人。
“如果我说,你还有一个兄弟呢?”
“……什么?”
“他叫克莱德,比你大一点,是你的血亲。”
“kreide(白堊)……”
黑键捂住自己的胸膛,在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他脑中嘈杂的声音都安静一瞬。
“他在哪?”
“维谢海姆。”
格雷戈给出答案,薇拉再次递出肉排。
“现在有活下去的动力了吗?”
没有回答,黑键接过餐盘,低下头毫无礼仪的啃食起来。
一股热流从胃部缓缓升起,流向全身,流向泪腺。
“吃吧,吃饱再睡好才能长高。”
留下刻俄柏陪伴,几位大人会意的將空间留给孩童。
“看来接下来要换个方向了?”
薇拉看向格雷戈,后者沉声道:
“不会太久。”
“我倒是不在意这个,倒是你,打算什么时候和伊芙利特解释一下?”
“……解释?”
听著格雷戈疑惑的语气,薇拉揉了揉眉心。
“我们都快成託儿所了,伊芙利特,刻俄柏,黑键,还有以后可能到来的那些小鬼……总得想个办法安置他们吧?”
“送去上学?”
薇拉看了格雷戈许久,確定面前並非维恩的偽装。
“……等找到靠谱的学校再说吧。”
“那以后呢?”
二人沉默不语,鐧早已离开练剑。
“等他们长大再说。”
薇拉揉了揉脸,转身去整理几人的睡垫。
“世界这么大,没道理容不下一群小鬼。”
薇拉远去,格雷戈私信起维恩。
【格雷戈:老四,你之前打捞的城市清理完成了吗?】
【维恩:嗯?还在运输,至於清理……让小黑来不就可以了。】
【维恩:老大你怎么突然想著问这个?想给鐧一个家了?】
【格雷戈:……】
【维恩:……真让我说中啦?】
【格雷戈:我只是想,如果有一个地方能正常包容那些可怜人就好,这片大地……需要一座乌托邦式的城市。】
【维恩:哦——我明白了,老大你想给所有人一个家。】
【格雷戈:能做到吗?】
【维恩:我不了解你们?早就在准备啦!等著就行。】
【格雷戈:老四……】
【维恩:怎么了?被我感动了,多夸夸我也可以哦~~】
【格雷戈:要是你能一直这么靠谱就好了。】
在格雷戈私信维恩的同时,薇拉也私信著古司。
【古司:担心食物不够?可老二你不是能復活野猪无限供应吗?】
【薇拉:那我们离开了怎么办?人越来越多了,总得想到自给自足的办法。】
【古司:我倒是有在尝试,就是……出了点问题。】
【薇拉:很麻烦吗?】
【古司:……我先试试吧,有结果了给你答覆。】
看著面前被拆的七零八落的机械零件,古司深深嘆了口气。
毕竟不是专业的,从零开始还是太困难了。
离开阴影工坊,古司顺著记忆向著【苗圃】前进。
专门用作机械製造的【工坊】,【苗圃】的用途不必多言。
虽然实验证明自己的力量不能直接催生种子,但古司並未放弃。
无法直接作用,那间接呢?
以阴影藤蔓融合种子,加上肥料的助力,不属於这片大地的异种结出。
可困难的是,和先前的雪果相同,新类的异种无法长成成体。
在古司一筹莫展之际,被俘获的內卫先生给了他灵感。
是的,先前被爱国者击败的內卫並未死亡,而是由藤蔓不断吸收著溢出的邪魔,侥倖存活下来。
在与维恩聊天的过程中,古司了解到邪魔有一种很有趣的特性。
根据观测改变形体。
以此,古司將邪魔力量融入未成熟的异种,由作为根系的藤蔓进行压制。
新种如愿诞生,但画风却十分诡异。
向苗圃中央的內卫先生打了个招呼,古司和地上的植物们聊起天。
“今天感觉怎么样?”
“……”
植物不会说话,只是摇晃著身体作为回应。
黑色的伞帽,灰色的身体,还有那双狭小但的確存在的猩红双眼。
毁灭菇。
古司不得不承认,邪魔的確有趣,只是脑內闪过的画面也能实现。
最初只有形体,在藤蔓將邪魔的力量吸收甚至立刻枯萎。
但在加上魔晶矿的能量进行滋养后,植物们“活”了过来。
有冰箱成精在前,古司倒没有太惊讶。
但新的问题来了。
“你们真的能吃吗?”
“……”
植物们没有回应,不知是无法理解,还是不在乎。
古司看向一旁,那是乌萨斯的蕎麦变异的新种。
產量是够的,但同样是危险的。
黑色的蕎麦会用尖穗攻击,甚至在裂兽闯入时將对方抽掉了一层皮。
而如果要作为普及作物,必然要大量种植。
古司想像了下乌萨斯人收割蕎麦的场景。
乌萨斯农民:“你已经成熟了,该收割了”
蕎麦:“你知道的,想要果实,你得自己来取。”
想像著乌萨斯人挥舞著镰刀大战蕎麦的场景,古司连忙摇头將这糟糕的想法甩出。
“不对不对,星露谷不是这么玩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