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不亮,大军开拔。
鄆城北门外,两路人马分道扬鑣。
曾立昌带著太平军大部,换上捻子的破烂衣裳,打著捻子的杂色旗,往东北方向去了。
远远瞅去,那就是一伙乌合之眾,跟沿途那些流民队伍没两样。
赵木成带著自家两千人,打头阵,往正北方向去了。
身后,是两万多捻子,穿著太平军的號衣,打著太平军的黄旗,浩浩荡荡,遮天蔽日。
那声势,確实够唬人的。
张乐行骑在马上,回头瞅了一眼自家那两万多人的队伍,心里那叫一个得意。
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人跟著自己走。
前头是赵木成的两千精锐开路,后头是自家这两万多兄弟。
“大哥,”苏天福凑过来,瓮声瓮气问,“咱真去打临清啊?”
张乐行瞪了他一眼:“废话!不去临清去哪?”
“那临清好打不?”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张乐行想了想,摇摇头:“不晓得。反正赵兄弟说好打,那就好打。”
苏天福点点头,不再问了。
他信张乐行,张乐行信赵木成,那他就信赵木成。就这么简单。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北京城,紫禁城里,咸丰皇帝正焦头烂额。
这个年號才用了四年的年轻皇帝,已经叫太平天国折腾得够呛。
从咸丰元年开始,就没有一年消停过。
金田起事,永安建號,攻桂林,破全州,入湖南,下武昌,末了占了金陵,改名叫天京。
太平军一路打过来,清军一路败过去,败得那叫一个乾脆利落,败得那叫一个惨不忍睹。
咸丰想不明白,自家咋就摊上了这么个烂摊子?
北伐军困在阜城,直隶震动,京师戒严。
胜保同僧格林沁带著几万人围著阜城,可围了几个月,愣是没打下来。
那些太平军就跟疯了似的,死守不退,寧可饿死也不降。
各地的奏报雪片似的飞进来,没一件是叫人省心的。
这天早上,咸丰刚在乾清宫西暖阁坐下,內奏事处的太监就捧著一摞奏摺进来了。
最上头那一封,封皮上写著“六百里加紧”几个大字,还盖著山东巡抚的关防。
“六百里加紧”,那是顶要紧的军情传递,沿途驛站马不停蹄,日夜兼程,跑死多少马都得送到。
咸丰心里咯噔一下。
他接过奏摺,手都有些抖。拆开一看,是山东巡抚张亮基的摺子:
“臣山东巡抚张亮基跪奏:为贼眾北窜、连陷城池、省城戒严、请旨速发援兵事。窃据各路探报,贼眾数万,號称十万,自丰县渡河,连陷金乡、巨野、鄆城,锋鏑直指省城。臣已督率文武员弁,严防省城,並调各属兵勇来省协防。然贼势浩大,省城兵力单薄,万难抵御。恳请皇上速发大兵,星夜来援,以保省城,以固畿辅……”
咸丰的脸色变了。
他的手微微发抖,接著往下瞅。越瞅,脸色越白,到末了,额头上已经渗出一层细汗。
“数万,號称十万,连陷数城……”
咸丰喃喃自语,声气发颤,手里的奏摺也在抖。
旁边的军机大臣们面面相覷,谁也不敢吭声。
就这当口,乾清门外又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又一个“六百里加紧”的奏摺到了。
咸丰接过来一瞅,这回是临清知州张积功的摺子:
“臣临清知州张积功跪奏:为贼眾直逼临清、城防危急、请旨速发援军事。窃据探报,贼眾数万,號称十万,自鄆城分道北犯,锋鏑直指临清。臣已督率文武员弁,闭城戒严,调集兵勇民壮,竭力守御。然贼势浩大,城中虽有练勇二千及协镇营兵民壮近万,然以乌合之眾,御百战之贼,实难持久。恳请皇上速发大兵,星夜来援,以保临清,以固粮道……”
咸丰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他把奏摺往案上一摔,站起身来,在屋里来回踱步。走了几步,又停下来,瞅著站在面前的几个军机大臣,声气都有些变了:
“你们说,这可如何是好?”
恭亲王奕訢上前一步,躬身道:
“皇上,临清是运河重镇,北边粮仓,万万不敢有失。若临清有失,则漕运断绝,京师粮道危矣。臣以为,应立马调兵驰援。”
(奕訢)
军机大臣祁寯藻接话道:
“胜保胜大人正在阜城围剿粤匪,可叫他分兵南下。善禄善將军所部也可调往临清。山东巡抚张亮基那边,也应督率兵勇赴临清协防。”
咸丰点点头,强作镇定,立马命军机处擬旨。
一道道諭旨从乾清宫发出去,叫兵部以“六百里加紧”的脚程,星夜送往各地。
著钦差大臣胜保,即率所部马步官兵六千余人,自阜城星夜南下,兼程进援临清。务须昼夜兼程,刻不容缓,如有延误,军法从事。
著绥远城將军善禄,率精兵二千五百人,先行驰援。沿途各州县,须供办粮草,不得有误。
著山东巡抚张亮基,督率练勇二千人,赴临清协防。省城防务,可暂交副將代理。
一道道諭旨发出去,咸丰稍微鬆了口气。
可这口气刚松下来,他又想起另一桩事,阜城那边,北伐军还围著呢。胜保这一走,阜城的围,还能不能围住?
咸丰瞅著窗外灰濛濛的天,心里乱成一团麻。
那些太平军,咋就那么能打?咋就那么不怕死?
他想不明白。
胜保接著諭旨的时候,正在阜城大营里喝酒。
这位钦差大臣,满洲正白旗人,出身显赫,少年得志,一路顺风顺水做到一品大员。
他自詡知兵,可实际上,围了阜城几个月,愣是没打下来。
胜保围而不攻,等著太平军粮尽投降,可太平军就是不降,寧可吃树皮,也不降。
胜保很躁。
躁的时候,他就喝酒。
这天他正喝著,传令兵就衝进来了,手里捧著一封“六百里加紧”的諭旨。
胜保接过来一瞅,脸色就变了。
叫他分兵去救临清?叫他自阜城抽调六千人马南下?
胜保瞅了瞅外头的天色,又瞅了瞅手里的諭旨,心里那叫一个不情愿。
阜城这边,眼瞅著就要熬出头了。
那些太平军,已经饿得面黄肌瘦,连站都站不稳了。再围一个月,不,再围半个月,他们就全得饿死。这会子叫他分兵?
可諭旨是皇上发的,六百里加急,谁敢违?
胜保把酒碗往桌上一顿,站起身,在帐篷里来回踱步。
走了几圈,他站住了,对传令兵说:“传话下去,明儿点兵。就说本帅要亲自率兵,驰援临清。”
传令兵应了一声,转身跑了出去。
胜保站在原地,瞅著帐篷顶,心里盘算著。
驰援是得驰援,可咋个驰援法,那就得好好琢磨琢磨了。
走得快,那是寻死。走得慢,那叫稳当。
他胜保打了这么多年仗,这点道理还是懂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