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进諫、弹劾的奏章都交给內阁批阅了，群臣更加感受到皇帝正在放权。
会议结束之后，內阁诸位大学士，便在东阁之中，商议今日见闻。
內阁首辅韩爌道：
“皇上放权，下放的还有责任。”
“分配给谁的事情，谁就要好好做。”
“若是出了差错，没有他人承担。”
“诸位都別忘了，你们是皇上金口玉言的半君。”
半君之说，对內阁诸公的衝击力其实非常大。
以前他们还把自己视为宰相，是群臣的首领。
如今皇帝明示，他们才明白自己分享的是皇权——
在皇帝放手的情况下，拥有和皇帝类似的权力。
两者之间的差別，是站在臣子立场还是君主立场。
皇帝明示这一点，就是逼他们和皇帝站在一起。
今后內阁的定位，將有一定转变。他们要从原来的外廷官员，变得更偏向皇帝。
眾人思索著这个变化，次辅杨景辰道：
“监督执行的职责，是归我们监执委。”
“皇上吩咐的事情都要好好做，否则別怪监执委不留情面。”
“今日，皇上交待了工作质日、监听规则、斩刑完善、不杀大臣、普授爵位、开办万寿圣节庆典等事。”
“凡是分配到事务的，要儘快把落实计划呈上来。”
“如何落实、什么时间落实，要有明確的时间。”
“监执委会负责检查、处理，完成重大决策循环。”
计划、执行、检查、处理，这是皇帝提出的重大决策循环。要求每一次重大决策，都要按这个办法过一遍。
韩爌就是在这个基础上提出小计，让每个官吏定下年度目標考成。得到皇帝认可，在首辅位置上留任。
杨景辰对这一套没少琢磨，在韩爌用计发委掌握制定计划的权力后。他决定用监执委，掌握住后两个环节。
想来这也是皇帝设立两个委员会、並且分別交给首辅和次辅的原因——
正好让两人相互制衡，谁都不能完整地掌握权力。
韩爌听著这番话，对这段时间有些低调的杨景辰颇是侧目。
別看徐光启成了武次辅、温体仁更是异军突起，韩爌心里面对两人都不太在乎，他最重视的还是杨景辰。
这个人对皇帝的揣摩，还要在他之上。
而且几年下来，群臣也都明白了，杨景辰虽然忠於皇帝，却不是阿諛盲从之人。
这让他渐渐洗掉了身上的阉党標籤，被更多的人视为有能之臣。
可以这么说，如果韩爌犯了错被罢免，杨景辰就算现在取代他，朝野上下也没有多少人非议。
他才是內阁之中，对韩爌威胁最大的人。
当然，注意到威胁不代表韩爌要忧心。
放在以前没有任期的时候，杨景辰只要表现出挑战首辅的能力，韩爌作为首辅就要想办法把他压下去。
如今就不一样了，皇帝已经明確，內阁三年一任。
期间只要他不犯下大错，尤其是涉及谋反谋逆谋叛，基本就不会被罢免，甚至不会被定罪——
皇帝承诺的大臣不杀，已经为此立下了基调。
既然不会杀大臣，就不会对大臣隨意定罪。
什么事都能拖到换届，皇帝会每三年清算一次。
所以他没有因为这番话是杨景辰说的，心中就有成见，反而支持道：
“杨次辅说得不错，你们的落实计划要儘快呈上来。”
“计发委批准之后，会在监执委存档。”
“若是有人承诺了却完不成，那就儘早辞职。”
“当今圣上仁慈，给大臣都封了爵位。”
“你们自己也要谨慎点，別落得正常致仕都不行。”
“那可是你们一生中，最后的升爵机会。”
眾人面带微笑，都认同韩爌这番话。
当今皇帝在封爵上实在太大方，以至於他们都觉得不真实。
但是爵位附带的封地和永业田又是实打实的，就算朝廷一分钱不给，他们都能得到实惠——
旁的不说，大臣得到的最低爵位初等爵士，捐纳价格是三万七千五百石。
而且通常还不允许捐纳，皇帝要求最低捐纳中等爵士，开价十五万石。
如今诸位大臣拿到这个爵位，相当於至少得到三万七千五百石——
很多官员一辈子的俸禄都达不到这个数，让他们捐纳爵位，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
现在，皇帝什么都没要，就把爵位普授给大臣。对他们提出的唯一要求，只是不要造反而已。
这如何不让大臣感受到皇帝仁德，同时升起了获得更高爵位的念头：
韩爌都能在將来受封伯爵，他们凭什么不可以？
这样一来，他们对自己的晚节，自然更重视了。
大部分人都决心正常致仕，以便在朝廷评价时，获得更高一等爵位。
尤其是温体仁，还提醒道：
“皇上说才智会向著平均值回归，所以大部分皇帝属於中人之姿，需要贤臣辅佐。”
“皇帝尚且如此，更何况是我们？”
“不瞒诸位，温某虽有三个儿子，平日里教导也算用心。”
“但是他们却没有一个考取进士，以后只能以恩荫入仕。”
“相比靠荫袭做个小官，老夫觉得，还是挣个爵位更合適。”
“到时候如果不耐烦在朝廷伏低做小，完全可以去封地做个封君。”
“只要不起兵造反、按制度定期朝覲，就不用担心性命富贵。”
这一番话，是为皇帝的政策张目，以直白的语气提醒群臣。
这些人听到温体仁突然道出这么一番话，嘴角不禁有些抽搐，看了看正在记录的中书舍人：
温体仁这番话，分明是向皇帝说的。
这傢伙在內阁会议中都不忘向皇帝表忠心。
例如杨景辰就指出，他们身为大臣虽然不能在任职时成为高级贵族，却已经拥有子男士等低级爵位。
这些爵位也是世爵，是受《分封礼法》保护的。在未经贵族议会革除爵位前，皇帝也不能隨意处置他们。
所以大臣不杀和大臣封爵，两个政策是相辅相成的。皇帝给大臣封爵，有利於大臣不杀的政策落实。
在两人带动下，內阁这场会议，很快变成了对皇帝的称颂会。
各人別管心里面怎么想，都称讚了一下皇帝。
——
这些记录，很快被送到宫里。
朱由检看到记录之后，颇有些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
『这些傢伙，现在还不习惯什么事都记录。』
『时间长了就好了，他们迟早能適应。』
官僚的適应力是无与伦比的，只要给他们官做，就是做宦官都愿意。
朱由检不过是要求他们工作有记录，没有人会因此辞官不干。
而且公事留档、工作留痕，是制度规范化的要求，朱由检重製礼乐，对这类制度会一直盯著推进。
这一类信息越多，锦衣卫的情报工作就越好做。只靠公开信息，就能分析出大部分情报。
朱由检是愿意相信制度的，一个稳定的制度，最有利於坐在最顶端的皇帝。
如果有可能的话，他希望一切不变，一直维持下去。
可惜运动和变化是事物的基本规律，没有什么能维持不变。
立国二百六十多年的大明，需要重製礼乐，適应社会发展。
朱由检这次在会议上的做法，就是重塑基本盘，拉拢一批忠心的人。
从大臣们的反应来看，效果是不错的。大臣们对大臣不杀和大臣封爵，普遍感到满意。
只要这些掌握大明实权的人不背叛，朱由检就有信心將大明维持下去。
当然，更让他重视的是將士，军事权才是一切权力的核心。
在更大范围的旱灾即將到来的当下，朱由检需要拉拢將士，维持他们对朝廷的忠心。
只要这些人忠於自己，朱由检就有信心镇压一切敌人。
为此，他给这几年征战的將士普授军士，把这个准爵位赐给他们。
对移民的赏赐，则是因为这些人迁移后，降低了朝廷的压力。
否则这些人有十分之一造反，就能牵制朝廷数十万军队。
他们起到的作用是一样的，朱由检因此重赏他们。
这个措施，同样收到了效果。
在知道只要移民，朝廷就普遍授予军士、在海外赐田一方里后。
就连京城的贫民，都有一些人动心。
他们纷纷询问官吏，现在移民能不能得到这个奖励？
刚刚开办的顺天府议会，得到了最多询问——
很多贫民惧怕官府，不敢轻易去衙门。
所以他们选择去议会，他们在议员里有代言人。
百分之五的贫困议员比例下，就算有些人成为议员后背叛了出身，也有一些人愿意为贫民说话。
刘理顺作为议长，听到这些议员的反馈后，凝神道：
“之前已经移民的，毫无疑问会得到这个奖励。”
“但是什么时候为止，那就有些说不准。”
“內阁诸公还未定下落实办法，需要以他们的意见为准。”
前来反馈的贫困议员道：
“这个奖励是为庆祝万寿圣节赏赐的，至少要持续到万寿圣节吧？”
“刘议长能不能和內阁诸公说一下，將时间定在今年万寿圣节前。”
“只要在这个日期前报名，就能得到奖励。”
这个提议有点道理，刘理顺很是和蔼地道：
“我是顺天府议长，反馈民意责无旁贷。”
“现在政策还没定下来，我这就到內阁去。”
雷厉风行地前往內阁，將眾多议员的反馈写成奏疏，作为諫言呈递上去。
內阁诸公，此时正字斟句酌地书写票擬。
得知刘理顺带著通政司的人一起过来呈递奏疏，看到奏疏內容的韩爌忍不住笑了出来：
“好小子！”
“正式的旨意还没下，进諫的奏疏先来了。”
“按皇上定的制度，这种没有大臣推荐的进諫奏疏，可以由首辅直接处理。”
“你们都可以看看，要不要呈给皇帝？”
颇为谨慎的他，將这份奏疏传递了一圈，免得被人詬病自己悄悄处理、是阻塞言路的行为。
杨景辰看到奏疏后，没有发表任何意见。
他只需要记录韩爌的处置办法，后续追踪结果。
徐光启看到之后，笑道：
“刘议长在顺天府议会，真是颇为称职。”
“竟然为了此事，急匆匆地过来。”
同样不觉得奏疏有呈给皇帝的必要，他们內阁就能处理。
当然，按制度还会抄送宫中文书房，皇帝有兴趣也会批阅。
首辅和次辅意见都一致，其他大学士也没意义。
韩爌当即决定採纳这条諫言，把移民的截止日期定在今年万寿圣节。
凡是在此之前报名移民的，都可以获得军士奖励——
他是明白皇帝意图的，知道皇帝这些年一直在推动移民。
定在万寿圣节能让今年的移民多一波，他如何不会同意？
尤其是这是他处理的第一封諫言，必须要积极纳諫，显示自己的开明。
刘理顺带回这个消息后，贏得了顺天府议会的一致称讚，认为他是个能解决问题的好议长。
京城士民在知道首辅积极纳諫后，同样也生出进諫的热情。
有些话他们对皇帝不敢说，对首辅却是有胆子的。
反正首辅也没什么生杀予夺的权力，威胁不到他们的性命。
甚至有人在奏疏中指责首辅，要求他应该如何如何。
这种奏疏，已经不是写给皇帝的了，而是写给首辅。
观看文书房存档的朱由检，看到这个动向，很是皱了皱眉。
因为奏疏都是写给皇帝的，如果能写给首辅，岂不让某些人以为首辅相当於皇帝？
这是很严肃的名器问题，他在思索之后，召来韩爌下令道：
“近来颇有一些奏疏名义上写给朕，其实却是写给首辅。”
“这种做法，名不正也言不顺。”
“朕的意见是，写给首辅的就写给首辅。由通政司设个首辅信箱，专门接收写给你的建议。”
“写给朕的就仍是奏疏，首辅和內阁诸公，只是辅助代批。”
“刘理顺那份奏疏就不错，朕看了之后觉得还可以加一条：”
“那就是即使崇禎五年万寿圣节后，迁往海外某地的第一批移民，仍可赏赐军士。”
“这些人都是从一片荒芜中篳路蓝缕开拓的勇士，必须给予奖励。”(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