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理顺的奏疏，韩爌已经批覆了，这是皇帝授与他的权力。
如今皇帝再批，分明是改变之前的批覆，对韩爌这个首辅的脸面有损。
韩爌心里面自然是有不满的，但是他又知道，自己没有反对的权力：
批阅奏疏的权力，本就是皇帝授予的。
內阁在朝廷的定位中，一直是辅助皇帝。
如果他为了顏面和皇帝爭执，刚刚放权、心里还不放心的皇帝，有可能把这个权力收回去。
性情柔弱的韩爌，很明智地选择从心。他在思索之后，回道：
“圣明无过陛下！”
“给第一批开拓的移民赏赐，可以鼓励更多的移民开拓未知地域。”
“臣以为还可加上一条，在开拓过程中牺牲的，同样予以赏赐。”
“移民过程中死亡的，朝廷以世袭军士补偿他们。”
完善了皇帝的提议，把这两条同样加进去。
如此就算批覆的票擬改了，也是他和皇帝商议，而非皇帝的一言而决。
朱由检是知道这个区別的，也愿意和首辅商议。
因为他看重的是对奏疏的决定权，显示自己对所有奏疏的批覆，都有最终决定权力——
即使首辅代批了也一样，皇帝可以再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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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在韩爌提出补充意见后，朱由检頷首道：
“首辅考虑得极是！”
“在移民和开拓过程中牺牲的，朝廷要补偿和赏赐。”
“要给迁徙的民眾兜底，让他们知道就算不幸遇难，朝廷也会养著他们的家人。”
“这些人还能供奉入庙，成为陪祀英烈。”
“他们的后人和继承人，作为烈属对待。”
“伤残了的也要优抚，只要有儿孙愿意从军，同样可授予世袭军士。”
完善了对伤亡移民的抚恤政策，朱由检让各地负责移民的官员统计，这几年有据可查的死亡移民到底有多少人，又有多少人落下残疾。
能找到亲属的都要找，而且还要允许移民自报，获得相应待遇。
为了让朝廷重视，朱由检还任命韩爌总负责，並且让刘理顺兼任中书学士，具体负责这件事。
刘理顺的实权，又一次得到提升，今后可以在中书监接触朝廷机密。
这是朱由检对他的赏赐，为的是让天下人看到，自己这个皇帝重视民意。
在给內阁放权后，朱由检越来越感受到中书监的重要性，决定提高中书监的地位，让中书学士涉及更多领域。
今后，不但中书学士可以兼任它职，京城的官员也可以兼任中书学士。
朱由检可以通过他们，获得各方面的信息：
『中书监是介於內外廷之间的机构，中书学士的任命权是属於皇帝的。』
『要把出身翰林院的人才儘可能选入中书监，强化它小內阁的地位。』
『今后的內阁大学士，最好都是中书学士出身。』
產生这个意识，朱由检向韩爌道：
“內阁的事务越来越多，不可能只靠几个人。”
“中书监要切实用起来，如果內阁有需要，可以申请增人。”
“处理不过来的奏疏，也可以让中书学士帮忙，首辅综合他们的意见写票擬。”
“你们是半君嘛，可以像朕这个君主一样，让那些中书学士帮忙写票擬。”
这话听得韩爌险些裂开了，真正认识到中书监就是內阁的內阁：
他们內阁为皇帝写票擬，中书监可以帮內阁写票擬。
这分明就是小內阁，再分內阁的权力。
出於本心来说，韩爌是不愿意这样的。但是皇帝如此放权、又称他们为半君，抵制此事的话，恐怕皇帝会不放心。
所以韩爌左思右想后，仍旧只能答应，心里却下决心多由內阁处理——
皇帝一个人处理不来朝廷事务，但是他们內阁，却是有六个人。
而且还有两位协办大学士，可以帮忙处理。
想到这点，韩爌道：
“陛下，协办大学士韩日纘，將要去朝鲜出差。”
“现在协办大学士只有李標，是不是增补一位？”
朱由检摇头道：
“韩日纘去朝鲜是出差，又不是罢了职位。”
“现在內阁已经有六位大学士、还有两位协办大学士，加起来就是八位。”
“按照草擬的礼法条文，內阁大学士总数不超过十位，包含协办大学士在內。”
“现在增补，大学士就要满额，没有调整余地。”
“还是等以后再说，等有了缺额再增补。”
韩爌还要再劝，朱由检道：
“其实真要增补的话，也不是没有人选。”
“毕自严在户部做得不错，他又主持著財经委。”
“如果兼任协办大学士，和內阁沟通起来更方便。”
“可惜他不是翰林出身。”
这个人选提出，韩爌当即偃旗息鼓。
身为內阁首辅，他是坚决维护“非翰林不入內阁”这个规矩的，维护內阁用惯例获得的权力。
非翰林就算当协办大学士也不行，不能让他们获得“大学士”称谓。
这是所有翰林官员的共识，尤其是皇帝给內阁放权后，大学士的权柄越来越重。有资格成为大学士的翰林，不愿意其他人爭抢入阁机会。
韩爌就算性情再柔弱，也不敢在这点上让步。否则他会受所有翰林出身的官员敌视，甚至被弹劾下去。
与此相比，还不如重用中书学士，至少他们是翰林出身的自己人。
琢磨著几位中书学士，韩爌道：
“陛下，除了协办大学士外，宗正寺右少卿如今也在空缺。”
“中书学士贺逢圣、文震孟、林焊，资歷皆足以出任此职。”
“陈子壮、姜曰广虽然资歷稍差，却曾在藩属任职，熟悉此类事务。”
“臣以为应推选一人，兼任宗正寺右少卿。”
这是对中书学士施恩，用官位拉拢他们。
但是朱由检空著宗正寺右少卿，可不是让韩爌拿去做人情的。
对这个职位朱由检是有想法的，先前因为宗正寺右少卿是礼部右侍郎兼任，是由廷推选出。
朱由检现在则打算变个顺序，先任命宗正寺右侍郎，再让他兼任礼部右侍郎。
他向韩爌说道：
“宗正寺是宗人府下属，属於理藩院职位。”
“以后不需要在朝堂上推选，朕直接任命就是。”
“贺逢圣先前已经在鸿臚寺做过少卿，如今只有中书学士本职，有些不太適宜。”
“现在唐王世孙即將入京，还有许多宗藩进京参加会议，商討唐藩仇杀案的问题。”
“宗正寺右少卿缺著会有不便，让贺逢圣兼任一阵子。”
“如果做得好，就让他正式担任。”
“做不好的话，再打磨些时日。”
直接定了人选，让中书学士中资歷最深的贺逢圣担任。
这个人的能力说不上有多强，但是做事情还是比较勤勉的。是个像郑以伟一样，可以在內阁中打杂的人。
考虑到內阁中有几人年事已高，朱由检决定加快培养，把贺逢圣儘快提拔上去。
朝堂也需要更多的中立派，在各个派系之间化解矛盾。
韩爌听到后目瞪口呆，这才明白皇帝先前空著宗正寺右少卿，是想自己任命。
这对外廷的权力有侵夺，纵然是独自面对皇帝，韩爌仍不得不表態道：
“陛下，宗正寺右侍郎，一向是礼部右侍郎兼任。”
“侍郎这一级的大臣，应当出自廷推。”
“陛下直接任命，有些不合惯例。”
朱由检装作不在意地摆了摆手，说道：
“什么惯例不惯例，宗正寺是朕登极后新设的衙门。”
“再说了，这个职位的本职是宗正寺右少卿、还兼任理藩院理事，应当由朕任命。”
“廷推出礼部右侍郎去理藩院任职，这才是侵夺朕的权力。”
说著他狐疑地看著韩爌，问他道：
“理藩院是朕留给自己的，首辅总不会也想干涉吧？”
“朕把政务都托给首辅负责了，难道首辅还想侵夺朕的权力？”
这是先前承诺不用中旨时做的约定，给皇帝一块自由发挥的自留地。
皇帝也確实守约，所以皇帝和贵族共管理藩院，被写入了草擬的礼法条文里。
韩爌当然不敢挑战这一条，面对皇帝的压力，只能表示宗正寺右少卿任命权归皇帝。
但是他又担心道：
“理藩院的事务，很多和礼部相关。”
“如果礼部拒绝把这个职位让出，不让宗正寺右少卿添注礼部右侍郎，那可如何是好？”
朱由检闻言轻笑，说道：
“放心，礼部的钱尚书会同意的。”
对钱谦益如何选择非常有信心。
韩爌苦笑一声，这才想起现在署理礼部尚书的是钱谦益。
这个人比自己还软弱，面对皇帝的压力时经常屈服。
这么一想，韩爌觉得皇帝考虑得真远。说不定之前空著宗正寺右少卿，就是为了等待更合適的礼部尚书就任。
他中意的文震孟，这一次看来是推不上去了，还要將来等机会。
这是位名列东林的党人，在钱谦益脱离东林的当下，可以说是东林党下一代的领头人。
可惜，他先前在顺天府做得不怎么样。虽然升迁为中书学士，却不受皇帝重视。
另外三位的话，陈子壮、姜曰广资歷不够，林焊是贺逢圣同科探花，名次恰好在贺逢圣之下一位。
在万历四十四年丙辰科状元钱士升卸任的当下，似乎就应该由榜眼贺逢圣接任。
想到这里，就忍不住“嘶”了一声，觉得自己还是欠了点考虑：
皇帝让贺逢圣这位少卿转任中书学士，又特意调走钱士升空出宗正寺右少卿之位，难道就是为了培养贺逢圣，让他成为大臣？
如此看来，这个贺逢圣真了不得，要多注意一些。
也不知他做了什么，落入皇帝眼里？
——
韩爌当然不知道，朱由检是有歷史记忆的，能够辨別奸臣。
歷史上的崇禎皇帝，换了五十位大学士。各人能力忠奸，可谓一目了然。
在这些人中，贺逢圣虽然称不上出色，却是位合格的阁臣——
海瑞所说的甘草阁老，就是指这一类的人。
他们擅长调和，却不適合做主。
甚至韩爌也一样，他当首辅时难以决断，通常需要朱由检这个皇帝拿主意。
朱由检留任他的原因，就在於此。
现在他看似放权，其实却更多地是让韩爌背锅，实际自己拿主意。
贺逢圣同样是这个风格，所以朱由检属意他入阁。
尤其他和周延儒、谢升接受崇禎皇帝降座揖相时，人们评价只有他能称得上无愧於君。
对这个典故印象比较深刻的朱由检，现在就特意提拔了这个人。
不求贺逢圣做得能多好，不出现大问题就可以。
所以，贺逢圣得到这个礼包，成为宗正寺右少卿。
只要他坐稳这个位子，就会按惯例添注礼部右侍郎，成为有资格入阁的大臣。
中书学士的地位，会因此水涨船高，让朝野上下更加认识到这个机构的地位。
韩爌在结束和皇帝的对话后，私下和成基命商谈时，就认为应该对中书监应该更重视：
“翰林学士兼中书学士黄士俊，是礼部在中书监的代表，负责分管起居注。”
“现在贺逢圣以中书学士身份兼任宗正寺右少卿，很快就要添注礼部右侍郎。”
“这样中书监中，可是有了两位侍郎。”
“放在以前，他们都是有资格直接入阁的人。”
成基命看了看周围，看到中书监派来的秘书，仍旧感觉彆扭。
任谁都不希望身边一直有人盯著，但是这又是皇帝定下的规矩。
所以他现在也不能乱说，只能冠冕堂皇地道：
“中书监设立的目的，就是辅佐內阁。”
“韩公把它看作小內阁就是，是要辅佐我们。”
“经过小內阁歷练后，以后是否適合入阁，那就一目了然。”
“贺逢圣能升迁说明他做得好，皇上感觉满意。”
“將来说不定还有中书学士兼任侍郎，內阁和礼部如果缺人，他们会快速补上去。”
说这话的时候，成基命绝对想不到，未来数年內阁会有数人离世，陡然出现大面积空缺。
第一任中书学士也確实等到了好机会，只要不是犯下大错，未来都成为了大臣。(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