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南府的清晨,带著咸湿的海风,卷过青石板铺就的街巷。
义兴堂的武馆里,木人桩被撞得咚咚作响,数十个洪门弟子赤著上身,汗珠子顺著黝黑的脊樑往下滚,一招一式练的都是硬桥硬马的洪拳。堂口正中央的太师椅上,陈阿顺端著茶碗,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碗沿,眼神落在练拳的弟子身上,心思却早就飘到了別处。
他是洪门在湾岛的坐馆,在这片地界混了快三十年,从码头的扛包小子,做到如今整个湾岛洪门的龙头,靠的就是一双硬拳,和一颗分得清是非的心。
半个月前,赵明羽麾下的杨天淳带著暗探队到了湾岛,找上门来和他合作,要摸清楚藏在台南府里的倭谍。陈阿顺没半点犹豫就应了。
这些年,湾岛被清廷那些昏官搞得乌烟瘴气,东洋商行借著通商的名头,在台南府横行霸道,走私鸦片,倒卖军火,不知道害了多少同胞。他早就看不顺眼,可清廷的官老爷们收了东洋人的好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一个江湖人,胳膊拧不过大腿,只能忍著。
直到赵明羽的人来了。
这位东南四省的实权人物,手里握著精兵强將,炮口敢对著不列顛人的铁甲舰,连李渐甫、左季高都要给三分薄面。他肯动这些东洋杂碎,陈阿顺自然是掏心掏肺地帮忙,洪门在湾岛经营多年,街巷码头到处都是他的眼线,三天不到,就把几个藏著倭谍的东洋商行,摸得一清二楚。
可这几天,陈阿顺心里总不踏实。
暗探队和洪门的兄弟盯了快十天,抓的都是些跑腿的小嘍囉,真正的大鱼,连影子都没见著。杨天淳那边也说,这些东洋人行事太谨慎了,像是有个领头的,在背后牵著线,可就是摸不到这个人的踪跡。
茶碗里的碧螺春凉透了,陈阿顺刚要喊弟子换茶,就见守在武馆门口的两个弟子,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脸色都白了。
“馆主!门口来了个东洋浪人,说要见您!”
陈阿顺手里的茶碗顿了顿,心里咯噔一下。
全城都在搜倭谍,偏偏这个时候,有东洋浪人单枪匹马闯他的洪门武馆?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他压下心里的波澜,沉声问,“就一个人?带了多少傢伙?”
“就一个!” 弟子咽了口唾沫,语气里带著点说不出的忌惮,“个子不高,背著一把长刀,穿著木屐,走路一点声音都没有,看著邪门得很。他说…… 说听闻洪门是神州南方第一武门,特意来切磋武艺,印证所学。”
走路没声音。
陈阿顺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走南闯北几十年,见过的高手没有一百也有八十。能把脚步练到落地无声的,要么是轻功练到了极致的顶尖好手,要么就是手上沾的血够多,杀气敛到了骨子里,连脚步都能藏住。
这种人,绝不是什么游歷四方的普通武者。
旁边坐著的师弟周阿彪,啪的一声把手里的茶碗砸在桌上,虎目圆睁,“师兄!我看这东洋杂碎就是来挑事的!咱们正搜他们的人呢,他倒好,直接闯上门来了!我带几个兄弟出去,把他打出去了事!”
“急什么。” 陈阿顺抬手拦住他,心里转得飞快。
洪门是开门立派的武门,在湾岛扎根这么多年,靠的就是脸面和规矩。人家客客气气上门说要切磋,直接动手赶人,传出去,人家只会说洪门怕了东洋浪人,以后他还有什么脸面在江湖上立足?
更何况,这人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来,十有八九和那些倭谍脱不了干係。正好,他也想看看,这个东洋浪人,到底有什么本事,背后藏著什么心思。
“让他进来。” 陈阿顺放下茶碗,坐直了身子,声音沉稳,“我倒要看看,这个东洋来的,到底想干什么。”
弟子应声跑了出去,没一会儿,武馆门口的光线微微一暗,一个身影走了进来。
来人看著不过二十多岁的年纪,个子不高,穿著一身藏蓝色的和服,脚上踩著木屐,踩在青石板上,果然半点声音都没有。他背上背著一把用黑布裹著的长刀,刀鞘露出来一截,泛著冷光。左边的脸颊上,有一道十字形的伤疤,看著格外扎眼。
他走进武馆,周围练拳的弟子都停了下来,一个个攥紧了手里的拳棒,眼神不善地盯著他,整个武馆里的拳风呼喝声,瞬间就停了。
可这人像是完全没看见周围虎视眈眈的洪门弟子,脚步没停,径直走到了堂口前,微微抬眼,看向太师椅上的陈阿顺。他的官话不算流利,咬字却很清楚,语气平平静静的,听不出半点情绪。
“这里,是湾岛洪门,义兴堂?”
“正是。” 陈阿顺迎著他的目光,缓缓站起身,双手背在身后,一身长衫衬得身形格外挺拔,“阁下从倭岛来,到我义兴堂,到底有何贵干,直说吧。”
“我叫緋村剑心。” 来人报上名字,手轻轻搭在了背后的刀鞘上,“从倭岛来,游歷神州。听闻洪门是神州南方第一大武门,传承百年,高手辈出,特意前来,想和洪门的高手切磋武艺,印证我所学的剑道。”
周阿彪在旁边听得火起,刚要开口骂,就被陈阿顺一个眼神拦了回去。
陈阿顺心里门清,这话听听就算了,绝不能当真。游歷切磋?哪有这么巧的事,全城搜倭谍,他就刚好闯到他这个和暗探队合作最紧密的洪门堂口来?
但规矩就是规矩。洪门开门立派,人家上门切磋,没有拒之门外的道理。更何况,他也想试试,这个緋村剑心,到底有几斤几两。
“切磋可以。” 陈阿顺点了点头,语气郑重,“洪门的规矩,点到为止,不伤性命。阁下要是同意,我就让弟子陪你玩玩。”
緋村剑心微微頷首,没多说一个字,只淡淡道,“自然。”
话音刚落,陈阿顺的大徒弟林阿虎,就一步跨了出来。
林阿虎跟著陈阿顺练了十五年洪拳,一手铁线拳练得炉火纯青,开碑裂石不在话下,之前在码头上,一个人打退过十几个持械的海盗,在台南府的武行里,是响噹噹的一號人物。
他早就憋著一肚子火了。这些东洋杂碎,在湾岛的地界上横行霸道,现在居然敢单枪匹马闯洪门武馆,简直是欺人太甚。
“师傅!让我来!” 林阿虎抱了抱拳,转头恶狠狠地盯著緋村剑心,扎下马步,摆出了洪拳的起手式,“东洋来的!我陪你玩玩!別说我洪门欺负你,我让你先出手!”
緋村剑心扫了林阿虎一眼,眼神里没什么波澜,甚至连背后的刀都没动一下,只微微抬了抬手,示意林阿虎先攻。
这一下,直接把林阿虎的火气彻底勾了上来。
他大喝一声,脚下蹬地,整个人像一头猛虎一样扑了出去,一招黑虎掏心,带著呼啸的拳风,直奔緋村剑心的胸口。这一招他练了十几年,力道刚猛,就算是一块石头,也能一拳打穿。
周围的弟子都跟著喊起好来,一个个眼神发亮,等著看大师兄一拳把这个东洋浪人打趴下。
可接下来的一幕,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眼看著拳头就要砸到胸口,緋村剑心的身子只是微微一侧,就像一片被风吹动的叶子,轻轻鬆鬆就躲开了这势大力沉的一拳。林阿虎一拳打空,力道全泄,身子往前踉蹌了半步,心里一惊,赶紧变招,一招横扫千军,胳膊带著风声,扫向緋村剑心的腰侧。
可緋村剑心的脚步动得更快,脚下踩著细碎的步子,身形忽左忽右,林阿虎接连打出七八招,招招都用了十成力,可连对方的衣角都没碰到一下。
林阿虎的额头冒出了冷汗。
他打了十几年的拳,从来没遇到过这么诡异的身手。对方就站在他面前,可他的拳头,就是碰不到人家一下,像是一拳拳打在了空气里,憋得他胸口发闷。
周围的叫好声早就停了,弟子们一个个瞪著眼睛,攥紧了手里的傢伙,喉咙里像堵了块石头,半个字都吐不出来。他们都看得出来,这个东洋浪人,根本就没认真,只是在戏耍大师兄。
林阿虎彻底急了眼,怒吼一声,把压箱底的铁线拳硬功全使了出来,双拳绷紧,带著刚猛的力道,直奔緋村剑心的两侧太阳穴。这一招是搏命的杀招,一旦打中,就算是铜头铁骨,也得当场晕过去。
可就在他的拳头快要碰到对方的瞬间,緋村剑心动了。
没人看清他是怎么动的,只看到一道影子闪过,他手里的刀鞘,轻轻磕在了林阿虎的手腕上。
一声轻响,林阿虎只觉得手腕上传来一阵钻心的麻意,刚猛的拳力瞬间就散了个乾乾净净,整条胳膊都使不上力气,整个人往后连退三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他低头一看,自己的手腕已经肿得老高,连握拳都做不到了。
整个武馆里,鸦雀无声。
林阿虎是他们义兴堂的大师兄,台南府数得上號的好手,居然连让这个东洋浪人拔刀的资格都没有,一招就被废了手腕?
“阿海!你上!” 周阿彪的脸涨得通红,沉声喊了一句。
二徒弟李阿海应声而出,他练的是咏春,贴身短打,最擅长以快破快。他知道大师兄输在了力道太刚,被对方卸了力气,一上来就贴了上去,摊打膀手,招招都往緋村剑心的近身要害走,速度快得只剩残影。
可就算是这样,依旧没用。
緋村剑心的脚步依旧不紧不慢,李阿海的速度再快,也碰不到他的身子。不过五招,緋村剑心的刀鞘往前一点,轻轻顶在了李阿海的胸口。
李阿海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一块巨石砸中,一口气没上来,整个人蹲在地上,捂著胸口,半天都站不起来。
这下,整个武馆的弟子,脸都白了。
两个师兄弟,一个练洪拳一个练咏春,都是台南武行里叫得上號的人物,居然连人家一招都接不住?
周阿彪再也坐不住了,猛地站起身,一把扯掉了身上的长衫,露出了满是肌肉的上身。他是陈阿顺的师弟,蔡李佛拳练了二十多年,当年在码头上,一个人打十七个海盗,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在湾岛的江湖上,是出了名的狠角色。
“东洋小子!我来陪你玩玩!”
周阿彪大喝一声,直接冲了上去,蔡李佛拳的招式刚柔並济,拳腿齐出,招招都带著凌厉的风声。他比林阿虎和李阿海都要稳,不贪功,不冒进,一招一式都守得严严实实,同时找著对方的破绽。
这一次,緋村剑心终於不再是只躲不攻,手里的刀鞘动了起来,和周阿彪的拳脚撞在了一起。
金铁交鸣的脆响,一声接著一声,在武馆里迴荡。
弟子们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场中。十几招过去,周阿彪居然和这个东洋浪人打得有来有回,甚至逼得对方后退了两步,所有人都忍不住喊起好来。
可只有周阿彪自己心里清楚,他已经快撑不住了。
对方的刀鞘看著轻飘飘的,可每一次和他的拳脚撞上,都有一股诡异的力道传过来,震得他手脚发麻,气血翻涌。而且他看得出来,对方依旧没认真,甚至连拔刀的意思都没有,只是在借著他的招式,摸洪门武术的路数。
就在他分神的瞬间,緋村剑心的脚步突然一变,身形瞬间贴了上来,刀鞘往下一沉,狠狠磕在了周阿彪的膝盖上。
咔嚓一声轻响,周阿彪只觉得膝盖一阵剧痛,整条腿瞬间就软了,再也站不住,单膝跪倒在了地上,额头上的冷汗瞬间就冒了出来。
他输了。
三个台南府顶尖的好手,接连败在了这个东洋浪人的手里,连让对方拔刀的资格都没有。
整个武馆里,再也没有半点声音。弟子们一个个攥紧了拳头,指甲都嵌进了肉里,脸涨得通红,又气又急,可没人敢再上前。他们都看得出来,这个东洋浪人的身手,已经超出了他们的认知,他们上去,也只是白给。
陈阿顺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的茶碗,已经被他捏得微微变形。
他终於明白,为什么摸了这么久,都摸不到那些倭谍的领头人。眼前这个緋村剑心,根本就不是什么游歷的武者,他就是那条藏在水里的大鱼。
他的身手,是顶尖杀手的路数。每一招都精准到了极致,没有半点多余的动作,专门卸力、打要害,出手就废人,根本不是江湖切磋的路数。
他今天上门,根本不是来切磋武艺的。
他是来砸场子的,是来探洪门的底,更是来探赵明羽的底。
緋村剑心收回刀鞘,扫了一眼倒在地上的三个人,又抬眼看向满武馆敢怒不敢言的洪门弟子,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洪门的武术,我已经见过了。”
“传闻中的神州南派武术,不过如此。”
这句话一出,整个武馆瞬间就炸了。弟子们红著眼睛,骂声一片,可依旧没人敢衝上去。技不如人,再大的火气,也只能憋在心里。
陈阿顺缓缓站起身,把长衫的下摆撩起来,扎进了腰里。他一步步走下堂口,站在了緋村剑心的面前。他的眼神很稳,可身上的气势,却像一座即將喷发的火山。
“阁下的身手,確实厉害。” 陈阿顺的声音很沉,“但刚才那句话,你说得太早了。”
“我是义兴堂的馆主,陈阿顺。” 他扎下马步,摆出了洪拳的起手式,拳风內敛,却带著千钧之力,“来陪阁下玩玩。”
緋村剑心看著陈阿顺,终於收起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他能感觉到,眼前这个人的气息,比刚才三个人都要稳,都要沉,是真正练到了骨子里的宗师底子。
他握著刀鞘的手,微微紧了紧。
而就在武馆里两人剑拔弩张的同时,武馆外的街巷里,杨天淳收到了暗探的急报。当听到有个东洋浪人单枪匹马闯了义兴堂,连败三名洪门顶尖高手的时候,杨天淳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他立刻下令,暗探队全员出动,封锁武馆周围的所有街巷,一只苍蝇都不能放出去。同时,他抓起笔,以最快的速度写下一封急电,让人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送往福州的赵明羽帅府。
他心里清楚,这条藏了十几天的大鱼,终於露面了。
而这条鱼,硬得超乎所有人的想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