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馆的场中,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
陈阿顺扎著四平八稳的马步,双拳护在胸前,洪拳的起手式摆得纹丝不动。他的气息沉在丹田,整个人像一座钉在地上的山,没有半点破绽。
他是湾岛洪门的坐馆,是台南府公认的第一高手。今天这场比试,他不能输,也输不起。
输了,丟的不只是他陈阿顺的脸,更是整个洪门的脸面。更重要的是,这个东洋浪人是衝著赵明羽来的,他要是连这一关都挡不住,以后还有什么脸面,和赵帅合作?
緋村剑心看著眼前的陈阿顺,握著刀鞘的手,终於抬了起来。他依旧没有拔刀,可身上的气息,却瞬间变了。之前的漫不经心消失得无影无踪,整个人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虽然没出鞘,可那股凌厉的锋锐,已经透了出来。
“请。”
緋村剑心只说了一个字,话音落下的瞬间,陈阿顺就动了。
他没有像林阿虎那样急著抢攻,而是脚下踩著步子,缓缓往前压,双拳一招一式,打得稳如泰山。洪拳的精髓,就在於硬桥硬马,稳扎稳打,先守己,再攻敌。他知道緋村剑心的身手诡异,速度极快,根本不给他冒进的机会。
两人的距离,一点点拉近。
就在两人相距不过三步的时候,陈阿顺突然动了。他大喝一声,双拳齐出,一招双龙出海,带著刚猛无匹的拳风,直奔緋村剑心的胸口。这一招看著简单,却藏著无数变招,进可攻,退可守,是他练了几十年的压箱底功夫。
緋村剑心的眼神一凝,手里的刀鞘瞬间迎了上去。
拳与鞘撞在一起,发出一声闷响。
陈阿顺只觉得一股诡异的力道从刀鞘上传过来,刚猛的拳力被卸了大半,可他早有准备,脚下马步扎得更稳,身子一转,变拳为掌,一招铁沙掌,直奔緋村剑心的肋下。
这一次,緋村剑心没有躲。他的脚步快速挪动,手里的刀鞘上下翻飞,挡开了陈阿顺接连不断的攻势。金铁交鸣的声音,一声接著一声,在武馆里不停迴荡。
周围的洪门弟子,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场中。
他们看得出来,师傅的功夫,比刚才三个师兄师弟都要高得多,一招一式稳扎稳打,居然和这个东洋浪人打得有来有回,甚至好几次,都逼得对方连连后退。
“师傅好样的!”
“打死这个东洋杂碎!”
弟子们忍不住喊了起来,压抑了半天的火气,终於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可只有场中的陈阿顺自己心里清楚,他已经快到极限了。
他每一拳打出去,都要用十成的力气,可对方的刀鞘,总能轻轻鬆鬆地把他的力道卸开。而且他能感觉到,对方依旧在留手,依旧在试探他的路数,自始至终,都没有拔刀的意思。
他拼尽了全力,才勉强和对方打个平手。一旦对方拔刀,他根本没有半点胜算。
想到这里,陈阿顺心里一横,决定赌一把。
他故意卖了个破绽,左边的肋下露出了一个空当。果然,緋村剑心的刀鞘,瞬间就朝著这个空当刺了过来。就在刀鞘即將碰到他衣服的瞬间,陈阿顺猛地侧身,左手一把抓住了刀鞘,同时右拳凝聚了全身的力气,一招猛虎下山,狠狠砸向緋村剑心的面门。
这一招,是搏命的打法。他用自己的身子做诱饵,抓住对方的兵器,就是要拼著挨一下,也要打中对方。
周围的弟子都屏住了呼吸,眼睛瞪得溜圆。
可就在陈阿顺的拳头,即將砸中緋村剑心的瞬间,异变陡生。
緋村剑心握著刀鞘的手,突然猛地一转,一股巨大的力道从刀鞘上传来。陈阿顺只觉得手心一滑,居然没抓住,刀鞘顺著他的手心,往前一送,狠狠顶在了他的胸口。
同时,緋村剑心的另一只手,搭在了刀柄上,虽然没拔刀,可借著拔刀的力道,反手一掌,拍在了陈阿顺的胳膊上。
咔嚓一声脆响。
陈阿顺只觉得胳膊上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整条手臂瞬间脱臼,一点力气都使不上了。胸口那一下,更是让他气血翻涌,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箏一样,往后飞了出去,狠狠撞在了身后的太师椅上。
坚实的红木太师椅,瞬间就被撞得四分五裂。
陈阿顺倒在地上,捂著脱臼的胳膊,额头上的冷汗,大颗大颗地往下掉。他挣扎著想站起来,可试了两次,都没能成功。
整个武馆,瞬间就安静了。
弟子们脸上的欢呼,僵在了原地,一个个瞪著眼睛,看著倒在地上的师傅,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师傅,台南府的第一高手,居然也败了。
而且,这个东洋浪人,从头到尾,都没有拔刀。
一股无力感,瞬间笼罩了整个武馆。他们是洪门弟子,是靠著一身武艺,在湾岛立足的江湖人。可现在,他们最敬仰的师傅,最厉害的高手,都败在了这个东洋浪人的手里,他们就算衝上去,又能怎么样?
只能是自取其辱。
緋村剑心收回刀鞘,看著倒在地上的陈阿顺,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他扫了一圈满武馆垂头丧气的洪门弟子,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像一把刀子,扎在每个人的心上。
“神州武术,盛名之下,其实难副。”
“我本以为,来这湾岛,能找到值得我拔刀的对手。现在看来,是我想多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目光落在了陈阿顺的身上,语气依旧平淡,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分量。
“我知道,你们洪门,现在跟著赵明羽做事。湾岛的布防,你们比谁都清楚。”
这句话一出,陈阿顺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他果然是衝著赵帅来的!果然是倭国派来的探子!
緋村剑心像是没看到他的脸色,继续说道,“三天之內,我会再来这里。我要见赵明羽。”
“如果他不敢来,或者躲著不见。” 他的目光扫过整个武馆,一字一句道,“我就拆了你们这个义兴堂,让洪门,在湾岛彻底除名。”
话音落下,满武馆的弟子,瞬间就红了眼睛。
欺人太甚!
这已经不是切磋武艺了,这是赤裸裸的挑衅,是骑在洪门的脖子上拉屎!
可就算是这样,依旧没人敢上前。技不如人,就算是豁出性命,也拦不住人家。
陈阿顺躺在地上,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心里又气又愧。他恨自己没用,连个东洋浪人都挡不住,恨自己丟了洪门的脸,更恨自己,连对方要见赵帅的狂言,都没办法反驳。
緋村剑心扫了一眼眾人,没再多说,转身就往武馆门口走。
他来这里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他要看看,赵明羽麾下的武力,到底是什么水平。现在看来,不过如此。连洪门这种地头蛇,都没有能打的高手,那赵明羽麾下的新军,就算人多,也没什么好怕的。
可就在他即將踏出武馆大门的瞬间,一个声音,从门口传了过来。
那声音不高,很温和,却带著一股沉稳的力道,穿透了武馆里的嘈杂,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阁下既然来了,何必急著走?”
“要见赵帅,先过了我这一关。”
听到这个声音,倒在地上的陈阿顺,猛地抬起了头,眼睛瞬间就亮了。
那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声音。
佛山,黄飞鸿。
武馆门口的光线微微一暗,一个身影走了进来。来人穿著一身月白色的长衫,戴著一顶黑色的礼帽,面容温和,眼神清亮,身形挺拔,站在那里,就像一座稳稳的山,让人看著,就莫名的安心。
他身后跟著两个人,一个是齙牙的年轻人,背著一个药箱,正是牙擦苏。另一个身形高大,眼神凌厉,脚步落地无声,正是鬼脚七。
黄飞鸿来了。
看到黄飞鸿的瞬间,整个武馆的洪门弟子,像是瞬间活过来了一样。
“是黄师傅!佛山黄飞鸿!”
“黄师傅来了!我们有救了!”
“太好了!黄师傅来了,一定能收拾这个东洋杂碎!”
欢呼声瞬间就炸了起来,之前的无力和憋屈,瞬间就烟消云散。他们谁没听过黄飞鸿的名號?佛山宝芝林的馆主,洪拳的集大成者,那是整个神州都数得上的顶尖宗师!
之前他们输了,是因为他们的功夫不到家。可现在,黄师傅来了!
陈阿顺看著黄飞鸿,眼眶都红了,挣扎著喊道,“黄师傅!你可来了!”
黄飞鸿快步走过来,蹲下身,看了一眼陈阿顺脱臼的胳膊,眉头微微皱了皱,对著身后的牙擦苏道,“阿苏,接骨。”
“知道了师傅!” 牙擦苏赶紧跑过来,放下药箱,手脚麻利地给陈阿顺处理伤口。
黄飞鸿站起身,转过身,终於看向了站在不远处的緋村剑心。
他的眼神依旧温和,可身上的气势,却慢慢提了起来。整个武馆里的喧闹,瞬间就停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著场中的两个人。
緋村剑心的脚步,停在了原地。
他看著眼前的黄飞鸿,脸上的平静,终於被打破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眼前这个人,和之前他遇到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这个人站在那里,气息稳如泰山,浑身上下,没有半点破绽。就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你根本看不透他的深浅,却能感觉到那股藏在平静之下的,深不可测的力量。
这是真正的宗师。
緋村剑心的心里,终於有了一丝波澜。
他来神州之前,做过足够的功课。他知道黄飞鸿这个人,佛山宝芝林的馆主,南派洪拳的大宗师,在整个南方的江湖上,声望极高。更重要的是,他是赵明羽的左膀右臂,一直在帮赵明羽训练新军,是赵明羽麾下,最顶尖的武力之一。
他没想到,自己只是来湾岛探个底,居然会在这里,遇到黄飞鸿。
他原本以为,湾岛只有一些不入流的洪门武师,根本不值得他拔刀。可现在,他知道,自己遇到真正的对手了。
“你就是黄飞鸿?” 緋村剑心开口,握著刀鞘的手,微微紧了紧。
“正是。” 黄飞鸿点了点头,语气平和,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正气,“阁下从倭岛远道而来,到我神州的武馆,打伤我洪门的兄弟,口出狂言,要拆人家的武馆,还要见赵帅。是不是,太过分了?”
“我是来印证武学,切磋武艺。” 緋村剑心迎上黄飞鸿的目光,语气平静,“他们技不如人,输了,怨不得別人。”
“切磋武艺,讲究的是点到为止,以武会友。” 黄飞鸿的声音,依旧不高,却字字清晰,“阁下出手伤人,废人手脚,还口出狂言,说神州武术不过如此。这不是切磋,是挑衅。”
緋村剑心沉默了一瞬,隨即抬眼,看向黄飞鸿,手终於握住了背后的刀柄。
“是不是挑衅,要看有没有实力。”
“我听闻黄师傅,是神州南派武术的第一人,洪拳的大宗师。既然今天遇上了,正好,我想和黄师傅切磋一下。” 他的眼神,终於亮了起来,那是剑客遇到对手的锋芒,“看看是我倭岛的飞天御剑流厉害,还是你神州的武术厉害。”
黄飞鸿看著他,心里转得飞快。
他是收到了赵明羽的急电,才连夜从广东坐船赶来湾岛的。电报里说,倭国派了顶尖的杀手潜入湾岛,意图不明,让他过来,帮杨天淳稳住局面,护住湾岛的洪门堂口。
他马不停蹄地赶了三天三夜,刚到台南府码头,就听到暗探来报,说有个东洋浪人,闯了洪门的义兴堂,连败数名高手,馆主陈阿顺都被打伤了。他二话不说,立刻就赶了过来,没想到,刚好撞上了这一幕。
他心里清楚,眼前这个緋村剑心,绝不是普通的武者。他是倭国派来的探子,是来试探赵明羽的实力的。
今天这场比试,不只是他和这个东洋剑客的私人切磋。
他贏了,就能打掉倭国的囂张气焰,让他们知道,神州武术,不是他们能轻视的,赵明羽麾下,有的是高手。
可要是他输了,不只是他黄飞鸿的名声毁於一旦,倭国那边,只会更加轻视赵明羽,轻视神州,接下来,只会有更多的麻烦,更多的试探,甚至会直接动手,染指湾岛。
这场比试,他不能输。
绝对不能。
想到这里,黄飞鸿缓缓抬手,摘下了头上的礼帽,递给了身后的鬼脚七。隨即,他解开长衫的盘扣,脱下长衫,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了旁边的桌子上。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脚下稳稳地扎下马步,摆出了洪拳的起手式。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没有凌厉的锋芒,可整个人站在那里,就像一座不可撼动的山。
“既然阁下要切磋,我奉陪到底。”
黄飞鸿的声音,沉稳有力,“还是那句话,点到为止,不伤性命。”
緋村剑心看著黄飞鸿,终於把背后的长刀,取了下来。他双手握刀,摆出了飞天御剑流的起手式,刀依旧在鞘里,可那股凌厉的剑意,已经瀰漫了整个武馆。
他的眼神,死死地锁定了黄飞鸿,一字一句道。
“这一次,我会拔刀。”
“黄师傅,小心了。”
整个武馆里,瞬间就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场中的两个人,大气都不敢出。
一边是佛山黄飞鸿,神州武术的大宗师。
一边是倭岛顶尖剑客,连败台南所有高手的緋村剑心。
这场对决,所有人都知道,註定不会平凡。
而武馆之外,杨天淳带著暗探队,已经把整个义兴堂,围得水泄不通。所有的街巷,都被封锁,所有的路口,都架起了枪。
杨天淳站在巷口,听著武馆里的动静,手紧紧地按在了腰间的枪上。
他心里清楚,今天这场比试,不止是两个高手的对决,更是湾岛这场暗战,真正的开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