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湿的海风到了夜里凉了不少，吹得武馆门口的布幌子晃来晃去。杨天淳刚把给赵帅的电报改完，正端著茶碗抿了一口，连日整肃內鬼的疲惫，这才鬆了半分。他本来想著，今天把緋村打发走，倭人至少要消停一阵子，他们也能喘口气，把湾岛的防务好好理一理。
牙擦苏在旁边收拾药箱子，嘴里哼著佛山的小调，鬼脚七靠在柱子上擦腿，刚才比试的时候他攥了半天劲，现在才敢放鬆下来。林阿虎的手腕接好了，正带著几个弟子归位桌椅，刚才那场对决撞坏了不少东西，得赶紧收拾出来。
突然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穿短打的汉子满头是汗冲了进来，身上的短打都被海水泡得半湿，裤脚还沾著泥，一只鞋的鞋带都开了，是负责基隆哨探的阿財。
杨天淳看见他这模样，手里的茶碗顿了顿，茶水晃出了一点在桌上，开口问他：“阿財，怎么了？跑这么急，出什么事了？”
阿財扶著门框弯著腰咳了半天，喘得说不出话，手抹了把脸上的汗，脸上都是泥印子，他跟著那些船摸了三天，连口水都没顾上喝。缓了好半天，他才抬著头，声音哑的厉害：“杨爷，黄师傅，不好了，基隆那边出大事了！”
“你慢慢说，別著急。” 黄飞鸿走了过来，递了碗水给他，“喝口水，慢慢说，怎么了？”
阿財接过水，一口灌了下去，抹了抹嘴，这才开口：“我前几天看见外海来了五条渔船，一开始我以为是走私菸土的，最近湾岛查的严，不少走私的都躲去外海晃，我就想著过去查一下，要是真走私的，正好抓回来凑整肃的业绩。”
“结果第一天，那些船就在基隆炮台附近晃，我以为是找下网的地方，等了一天，那些人根本没动网，就飘在海上，连钓鱼的竿子都没拿出来。” 阿財说著，声音都急了，“我那时候就觉得有点不对，但是也没多想，以为是船坏了，等著修。结果第二天，还是一样，那些船还是在那晃，晚上的时候，我看见几条小舢板往岸边靠，我以为是要偷偷卸货，就偷偷摸了过去，想看看是不是走私军火的。”
牙擦苏收拾药的手停了，凑过来问：“那你看到啥了？真是走私的？”
“走私个屁！” 阿財骂了一句，“我躲在礁石后面，看著那些人搬东西，一开始天黑看不清，后来月亮露了个边，我才看见，那些人搬的根本不是什么烟土，是用油布包的长箱子，搬的时候油布开了个口子，我一眼就看见里面露出来的步枪枪管，还有木柄的手雷！”
这话一出，整个武馆里的人都停了下来，林阿虎手里的板凳哐当一下砸在地上，他的手腕还疼著，之前被緋村打伤的地方，这时候好像又疼了起来。
鬼脚七猛地站了起来，擦腿的布都扔在了地上：“啥？枪？还有手雷？他们带这些东西来打渔？”
“打个屁的渔！” 阿財喘著气，“我当时浑身的汗毛都立起来了，这哪是什么走私的，这是兵啊！我不敢动，躲在礁石后面，听见那些人说话，虽然听不懂倭语，但是里面有几个词我听的懂，基隆，炮台，炸掉！我当时脑子嗡的一下，这些人是来偷袭炮台的！”
“我不敢耽误，怕被那些人发现，绕著后山的小路就往台南跑，山路难走，我跑了两个时辰，脚被石头扎破了都没敢停，鞋跑掉了一只都没功夫捡，就怕晚了一步，这些倭人摸进炮台，那基隆就完了！”
牙擦苏手里的药碗一下没拿稳，哐当一声砸在地上，药粉撒了一地：“这么多人？他们是真的要打过来？之前那个浪人不是回去劝了吗？”
“劝个屁！” 林阿虎咬著牙，攥著拳头，手腕的疼都顾不上了，“这些狗娘养的，之前砸我们武馆，打伤我们的兄弟，还不够，还敢带兵来打我们的炮台？真当我们是好欺负的？”
杨天淳听到这话，手里的茶碗一下放在桌上，茶碗底撞的桌子响了一声。他突然想起之前审问那个通倭的知县的时候，那个傢伙熬不住刑，吐出来说，倭人最近在外海集结了不少船，说要借道打渔。他那时候还骂那个知县，说你是不是编瞎话骗我，倭人集结船干什么，还能来抢湾岛不成？他那时候以为是倭人想走私军火，隨便应付了两句，没当回事。
现在他才反应过来，人家说的是真的，是他自己没当回事，差点误了大事。要是阿財晚来一天，这些倭人摸进炮台，把炮台炸了，那基隆就完了，整个湾岛的海防就破了，到时候倭人的大部队就能直接登陆，那东南的百姓，又要受兵祸了。他心里一阵后怕，后背都出了一层冷汗。
黄飞鸿皱著眉，他想起来湾岛之前，赵帅跟他说的话，湾岛是东南的门户，这扇门要是守不住，闽浙粤的百姓都要受兵祸。那时候他还没太当回事，觉得倭人就算有心思，也不敢轻易动手，现在才知道，这些人真的敢。
他还想起之前在广州的时候，有一次他去街上买药，看见一个倭人浪人，当街把一个卖菜的老人打死了，就因为老人挑著菜，挡了他的路。那时候官府的人过来，看了一眼，就说人家是洋人，惹不起，让老人的儿子自认倒霉。他那时候气的不行，把那个浪人打了一顿，但是他心里就憋著气，这些倭人，真的是欺负人欺负惯了，以为神州的人都是好欺负的。
就在这时候，门口的守卫递进来一张字条，说：“黄师傅，刚才有个东洋打扮的人，把这个放在门口就走了，让交给你。”
黄飞鸿接过字条，上面只有几行字，字写的很潦草，一看就是急著写的，伊藤正雄，一百二十人，陆战队老兵，有两挺轻机枪，小心。落款只有一个剑字。
是緋村。
杨天淳凑过来看了一眼，骂了一句：“这个狗娘养的，合著军部的人根本不听他的，还真的派兵过来了？”
黄飞鸿点了点头：“他本来就不想打仗，只是劝不住那些人，偷偷给我们报信，怕我们没准备。”
“行，来的好！” 杨天淳擦了擦手，扯著嗓子喊了一声，“传令兵！”
外面的传令兵立马跑了进来：“杨爷！”
“你立刻去给基隆的民团传信，让他们连夜带人手去炮台外围的山林里埋伏，所有人把子弹上膛，没命令不许开枪，谁要是敢提前暴露，我军法处置他！” 杨天淳的声音很大，带著一股狠劲，“还有给炮台的守军说，把炮口都对准外海，但是別声张，把营里的灯都灭了，哨兵都撤到里面去，装成没人的样子！还有把外围的暗哨都撤回来，留两个装成普通的守军，故意让他们抓住，放他们进来，別惊动了他们！”
“是！杨爷！我这就去！” 传令兵应了一声，转身就跑，连门都没顾得上关。
杨天淳又拿起腰间的枪，哗啦一下拉开枪栓检查子弹，对著黄飞鸿说：“飞鸿，你放心，这次我布的口袋，他们进来了就別想出去了，正好，之前整肃內鬼还没杀够，这次拿这些倭人祭旗，让他们知道，我们的人不是隨便就能欺负的。”
黄飞鸿点了点头，对著牙擦苏和鬼脚七说：“你们两个也跟著去，带上药，多带点金疮药，万一有受伤的兄弟，能及时处理。”
“好嘞师傅！” 牙擦苏立马把药箱背起来，“我早就准备好了，药都分好了，止血的止痛的都有，保证耽误不了事！”
鬼脚七也站了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脚：“早就等著这些狗娘养的了，上次在广州就没打够，这次正好再练练手，让他们知道，我们不是好惹的！”
林阿虎也抓著旁边的棍子，对著杨天淳说：“杨爷，我也去！我手没事了，我能打！这些倭人砸我们的武馆，打伤我们的兄弟，我要跟他们拼命！”
黄飞鸿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手还没好，就在后面看著，要是有残敌跑出来，你帮著抓一下就行，別衝动，你的伤还没好，別添乱。”
林阿虎咬著牙，点了点头：“行，我听黄师傅的，我就在后面，要是有跑出来的倭人，我绝对不放过他！”
几个人往外走，外面的夜色已经黑透了，天上没月亮，只有几颗疏疏的星星，远处的海面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见。这时候，远处已经传来了脚步声，民团的兄弟都赶过来了，一个个手里拿著枪，脸上都是憋著气的样子，之前就听说倭人砸武馆的事，现在听说倭人真的打过来了，没人怕，都想著要把这些倭人打回去。
有个叫王二的小队长，跑过来对著杨天淳抱拳，脸上都是急色：“杨爷！我们队的人都到齐了，就等你下令了！我跟你说，今天我非得宰几个倭人给我弟弟报仇！去年我弟弟就是被这些狗娘养的海盗杀的，我早就等著这一天了！”
杨天淳拍了拍他的肩膀：“別衝动，听指挥，有的是机会给你弟弟报仇，你们去西边的山林里埋伏，別出声，等哨响了再动手，知道吗？”
“知道！杨爷！我绝对不衝动！” 王二应了一声，转身就带著人跑了，脚步重重的踩在地上，带著一股狠劲。
黄飞鸿看著远处的海面，海风把他的长衫吹得晃了晃，他心里想著，这些倭人还是不死心，以为晚上偷袭，就能得手？也好，这次就把他们全都留下，让他们好好看看，神州的地界，不是他们想来就来的。
杨天淳在旁边擦了擦枪，对著黄飞鸿说：“飞鸿，你放心，这次我绝对不让一个倭人跑出去，让他们好好看看，我们不是甲午时候的淮军，不是他们想欺负就能欺负的！”
几个人的脚步匆匆，往基隆的方向赶去，谁都没说话，只有海风把衣角吹得猎猎作响，还有民团兄弟的脚步声，重重的踩在地上，谁都清楚，今晚，要给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倭人，一个一辈子都忘不掉的教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