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脆的哨声撕破夜海的静，在山林间盪开的瞬间，杨天淳扣动了手里步枪的扳机。
他盯著山下那片挤成一团的倭人，指尖发力的瞬间，心里憋著的那股火终於烧了起来。之前审那个通倭知县的时候，他只当对方是胡言乱语骗刑求，没把外海集结倭船的事放在心上，差点就把整个湾岛的海防给赔进去。阿財拼了命跑回来报信，緋村冒著风险留了字条，这要是还让倭人把炮台炸了，他没脸去见赵帅，更没脸面对东南沿海的百姓。
“给我打！往死里打！”
杨天淳的吼声落下去，山林里瞬间炸开了锅。早就埋伏好的民团兄弟齐齐扣动扳机，一排排的子弹顺著山坡泼下去，黑夜里根本不用精准瞄准，山下那片密密麻麻的人影，全是活靶子。
王二趴在最前面的土坡后面，手指扣著扳机就没松过，枪托震得他肩膀发麻，他却半点感觉都没有。去年他弟弟跟著渔船出海，被倭人的海盗船截了，连尸首都没捞回来，他天天盼著能有机会给弟弟报仇，现在机会就摆在眼前。
他看著山下的倭人一个个倒下去，心里的恨劲终於有了出口，一边换弹夹一边咬著牙骂，狗娘养的，也有今天。
山下的伊藤正雄，在哨声响起来的那一刻，浑身的血瞬间凉了半截。
他刚才还在盘算著拿下炮台之后怎么跟军部报功，怎么在湾岛占一块自己的地盘，可这声哨响，直接把他从美梦里拽了出来。他猛地抬头看向两侧的山林，才发现那些黑沉沉的树影后面，全是举著枪的人，火舌连成了片，把夜空都映红了。
怎么可能？
伊藤脑子里一片空白。他来之前查的清清楚楚，湾岛的民团主力都在台南，基隆这边只有不到两百个守军，怎么会突然冒出来这么多人？緋村那个废物不是说，黄飞鸿和杨天淳都在台南的武馆里吗？
身边的佐藤抱著头蹲在地上，子弹擦著他的头顶飞过去，他扯著伊藤的袖子喊：“队长！我们中埋伏了！快撤吧！”
伊藤一把甩开他的手，刀鞘狠狠砸在他的背上。撤？往哪撤？我们的船都在外海，现在往海边跑，就是把后背亮给他们打！
他咬著牙环顾四周，带来的一百二十个陆战队老兵，这才不到半柱香的功夫，已经倒下去快一半了。剩下的人要么缩在礁石后面不敢露头，要么慌慌张张的乱开枪，根本组织不起有效的反击。
伊藤心里恨得牙痒。他恨緋村谎报军情，恨佐藤胆小怕事，更恨自己刚才太过轻敌，居然真的以为这些神州人都是不堪一击的软蛋。当年他跟著大部队在牡丹社打山胞的时候，那些人拿著土枪土炮都敢冲，可清廷的正规军看见他们就跑，他以为这一次也一样，没想到栽了这么大一个跟头。
就在这时，侧翼突然传来一阵惨叫。
伊藤转头看去，只见一个穿著长衫的中年男人，带著几个精壮的汉子冲了过来。男人身形挺拔，拳脚快的看不清，几个衝上去拦他的倭人武士，连刀都没拔出来，就被一脚踹飞出去，摔在地上再也没爬起来。
是黄飞鸿。
伊藤的心臟猛地揪了一下。緋村在信里说过，这个男人的拳脚功夫深不可测，连他都没把握能贏，没想到居然真的在这里。
黄飞鸿落地的瞬间，扫了一眼地上的伤兵，眉头皱的很紧。
他之前在广州见过太多被倭人浪人欺负的百姓，卖菜的老人挡了路就被当街打死，官府连个屁都不敢放。那时候他就知道，这些倭人看著人模人样，骨子里全是强盗的性子。赵帅跟他说，湾岛是东南的门户，这扇门守不住，闽浙粤的百姓都要受兵祸，他那时候还觉得，倭人就算有胆子闹，也不敢真的动兵，现在才知道，自己还是把这些人想的太良善了。
“鬼脚七，护住医疗队，別让伤兵再受衝击。”
黄飞鸿的声音很稳，没有半点慌意。鬼脚七应了一声，身形一晃就冲了出去，两条腿快的像风车，但凡有想绕到侧翼偷袭的倭人，全被他一脚踹断了骨头。牙擦苏背著药箱蹲在石头后面，手忙脚乱的给伤兵包扎，嘴里不停的念叨著，阿弥陀佛，可別再有人受伤了。
山林里的民团越打越顺，借著地形的优势，把剩下的倭人一点点往炮台的方向逼。杨天淳看著缩成一团的倭人，心里的石头终於落了一半。只要把这些人逼到炮台下面的空地上，前后一封，他们就是插翅难飞。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等活捉了伊藤，就押著他去广州，交给赵帅处置，顺便让那些跟倭人眉来眼去的清廷官员看看，敢打湾岛的主意，是什么下场。
可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身后的基隆炮台方向，突然响起了重机枪的扫射声。
那声音和民团的步枪完全不一样，密集的像暴雨一样，瞬间就扫倒了一片守在炮台外围的民团兄弟。
杨天淳猛地回头，眼睛都瞪圆了。
怎么回事？炮台里是自己人，怎么会朝自己人开枪？
他还没反应过来，炮台的大门突然打开，数百个穿著清军號服的守军冲了出来，手里的枪全对准了民团的后背。为首的那个穿著武官补服的男人，正是清廷任命的基隆炮台守將，张怀安。
张怀安骑在马上，手里举著一把军刀，脸上没有半点意外的神色。
杨天淳的脑子嗡的一声，瞬间就明白了。
他之前布的这个局，根本不是他算计倭人，而是张怀安把他和倭人一起算计了。张怀安早就知道倭人要来偷袭，也知道他在这里设了埋伏，他就是要等两边打起来，等民团的主力都耗在倭人身上，再从背后捅刀子。
“张怀安！你疯了？！” 杨天淳举著枪对准他，嗓子都喊劈了，“你朝自己人开枪，是要造反吗？”
张怀安嗤笑了一声，眼神里全是不屑。
他在官场熬了二十年，从一个小小的把总，一步步爬到炮台守將的位置，靠的就是识时务。赵明羽来了东南之后，圈地盘，建军工厂，收海关税，根本不把朝廷放在眼里，连闽浙总督的面子都不给。他这个朝廷亲封的守將，在湾岛连个说话的地方都没有，什么事都是杨天淳说了算，他早就忍够了。
总督大人给他递了话，只要他借著这个机会，除掉杨天淳和黄飞鸿，瓦解赵明羽在湾岛的势力，就保举他做湾岛总兵，正二品的武官，那是他熬一辈子都未必能摸到的位置。更何况，倭人还给他送了三万两白银，还有一张不列顛洋行的银票，这辈子都花不完。
更重要的是，他心里门儿清，赵明羽就算现在闹的再凶，也不过是个草莽出身的军阀。朝廷手里有湘军楚军几十万大军，还有李渐甫大人的淮军，真要铁了心围剿，赵明羽根本撑不住。跟著赵明羽混，早晚要跟著他一起掉脑袋，只有跟著朝廷，才是正途。
“自己人？” 张怀安勒住马韁，声音里全是冷意，“杨天淳，你跟著赵明羽对抗朝廷，私吞海关税，眼里早就没有大清了，谁跟你是自己人？”
他抬手一挥，身后的守军再次开火，民团的兄弟腹背受敌，瞬间就乱了阵型。前面是走投无路的倭人，后面是反水的守军，两边的火力夹著打，民团的兄弟一个个倒下去，刚才还占尽优势的局面，瞬间就翻了盘。
王二刚换好弹夹，后背就中了一枪，子弹直接穿了过去。他往前踉蹌了两步，摔在土坡上，嘴里吐著血，还不忘把手里的手榴弹扔向倭人的方向，炸倒了两个衝上来的倭人。他看著跑过来的兄弟，张了张嘴，想说替我给我弟弟报仇，可最后只吐出了一口血，再也没了声息。
牙擦苏带著的医疗队被衝散了，几个伤兵被守军的子弹打中，当场就没了气。牙擦苏抱著药箱躲在石头后面，看著倒在地上的兄弟，手都在抖。
黄飞鸿刚解决掉两个倭人武士，就听见身后的枪声，回头看见民团的兄弟成片的倒下去，他的拳头攥的死死的。他见过太多官场的齷齪，可没想到，这些朝廷的官员，居然能齷齪到这个地步，为了剷除异己，居然能勾结外敌，拿自己同胞的性命当筹码。
鬼脚七衝过来护在他身边，看著前后围过来的人，急的喊：“师傅！我们被围住了！怎么办？”
黄飞鸿没说话，只是盯著炮台的方向，脚步慢慢往前挪。
杨天淳这边已经快撑不住了，身边的兄弟越来越少，子弹也快打光了。他看著张怀安那张得意的脸，心里的火快把自己烧穿了。他千算万算，没算到自己人会从背后捅刀子，没算到朝廷居然会跟倭人勾结，要置他们於死地。
张怀安看著被围在中间的民团残部，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他举起手里的军刀，对准了杨天淳的方向。
“杨天淳，我给你三分钟的时间。”
“放下武器投降，我可以留你一个全尸。”
“不然，我就下令调转炮口，把这片山林，连同你们所有人，一起轰成碎渣。”
夜风吹过山林，带著咸湿的海腥味，还有浓重的血腥味。炮台的炮口，已经缓缓调转了方向，对准了山林里的民团阵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