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名与器,不可以假人。”
这句话,出自《左传》。所谓“器”,指的是代表君王威仪的礼器,延伸开来,便是君王出行、祭祀、丧葬等一切仪仗规格。而“名”,则指的是君王册封臣子名號爵位的权力。
这两样东西,是君权神授的象徵,是维繫一个国家礼法与秩序的根本,绝不能交到臣子的手中。
高景相信,咸阳宫那位雄猜之主,一定能听懂自己这番话里的深意与警告。
没错,自己眼下的举动,確实已经有些逾越了。他用財货与官位,將整个韩国的贵族百官都绑上了自己的战车,让他们心甘情愿地支持变法。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確实是在架空韩王。
只不过,因为时间尚短,再加上高景凡事都打著“奏请大王”的旗號,所以很多人暂时还没有意识到,韩王的存在,正在变得可有可无。
谁让那位耽於享乐的韩王,为了省事,竟真的將那些新设官位的任命权,也一併下放给了高景这位右相国呢?
这,就相当於將“名器”中的“名”,亲手交到了高景的手里。
……
韩、魏、赵三家分晋之后,其军政制度在很多方面,依旧保留著晋国的传统。
在军队之中,地位最高的將领被称为“中军將”,意为三军之中军的统帅。辅佐“中军將”的,则为“中军佐”。
大军还分左右两路,但在晋制中,不称左右,而称上下。因此,便有了“上军將”与“上军佐”,“下军將”与“下军佐”。
这六个职位,便是韩国军队中地位最高的六位將领。谁能掌握这六个位置,便相当於掌握了整个韩国的军权。
经过了高景一番旁敲侧击的“劝说”,以及那些被他许以重利的官员们连番上奏,韩王安终於还是鬆了口,將象徵著最高兵权的“中军將”之位,交给了来自秦国的章邯。
当然,为了制衡,他又自作聪明地將“中军佐”的位置,交给了自己的侄子,也就是四公子韩宇的义子——韩千乘。至於剩下的四个位置,则任由章邯自行任命。
“有把握吗?”
朝议散去,高景与章邯並肩走在宫中的长廊上,低声问道,“那个韩千乘,用不用我帮你找个由头,把他调走?”
章邯的脸上露出一丝自信的笑容,他对著高景一抱拳,沉声道:“上卿无需过虑。区区一个韩千乘,若章邯还需上卿费心,日后还有何面目统领三军?”
“好,有此自信,方为名將!”高景讚许地点了点头,也不再强求。他沉默了一下,忽然用一种自嘲的语气说道:“你说,我现在跟那个卖国的赵相郭开,又有什么区別?”
郭开卖的是赵国,而他高景现在,做的又何尝不是卖韩之事?
章邯的脚步微微一顿,他转过头,无比郑重地看著高景,正色道:“章邯有眼。末將入韩以来,亲眼所见,韩国的百姓变了,他们的脸上有了笑容,眼中有了希望,整个人都变得生动起来。他们虽然依旧辛苦劳作,但那份精气神,与从前已是天壤之別。”
“末將虽不善言辞,但也敢断言,右相心中所怀,乃是天下万民!”
高景闻言,微微一愣,隨即洒然一笑,心中的那丝鬱结,也隨之烟消云散。
章邯犹豫了一下,又补充道:“况且,右相……还是我大秦的上卿!”
“行了行了,我还用得著你来安慰?”高景没好气地摆了摆手,心情却好了不少。他换了个话题:“对了,缉捕司如今百废待兴,总司之位一直空悬,你可有合適的人选推荐?若是没有,我便让玄翦先顶上去了。”
章邯想了想,道:“末將即日便要带人前往边境,接掌韩军,此事,还请上卿自行定夺。”
高景沉吟了一下,还是开口嘱咐道:“等你接掌边军之后,可下一道军令:凡父子同在军中者,其父可归家;兄弟同在军中者,其长兄可归家;家中无兄弟的独子,亦可归家,奉养双亲……”
章邯的身躯猛地一震,他深深地看了高景一眼,没有多问,只是再次郑重地抱拳行礼:“末將,领命!”
……
变法所需的各项政令,皆已安排妥当,只待那些新上任的官员前去各地执行。高景这棵大树,算是已经栽下,接下来,便是静待其生根发芽,开花结果。
只是眼下,还有一个棘手的问题。
新法已立,却需要一个铁面无私、六亲不认的人,来將这部法典,真正地推行下去。
司寇,韩非!
高景没有回自己的右相府,也没有去紫兰轩寻那温柔乡,而是晃晃悠悠地,来到了韩非那所简陋的小院。
院內,韩非正捧著一卷竹简,读得入神。见到高景进来,竟是小孩子脾气发作,故意转过身去,拿后背对著他。
高景见状,忍不住笑道:“我说,咱们俩到底谁大谁小?你怎么还跟我耍起小孩子脾气了?”
韩非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闷声道:“右相大人日理万机,怎么有空来我这小地方?你把我辛辛苦苦编撰的新法,改得面目全非,如今还来找我做什么?”
“没办法啊,谁让你那新法,动不动就要割人鼻子,动不动就要把人阉了,还有什么车裂、磔刑、腰斩……我看著都害怕!”
高景走上前,毫不客气地从韩非手上抢过那捲竹简,扫了一眼。
- 韩非依旧气鼓鼓地哼道:“不如此,法威何在?如何能让人生畏?七国刑罚,皆是如此!”
高景却仿佛没听到他的抱怨,看著手中的竹简,惊讶道:“李悝的《法经》?连小圣贤庄的藏书阁都没有这卷孤本,你从哪里弄来的?”
韩非还在生气,但听到高景的惊嘆,终究还是没忍住,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神色,炫耀道:“当年法家申不害入韩为相时带来的,一直秘藏於韩国王室府库之中。当世,仅此一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