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悝,战国初期魏国的国相,法家代表人物。
他在魏文侯的支持下,匯集战国初期各国的法令,编纂了华夏歷史上第一部比较完整的法典——《法经》。据说,后来商鞅在秦国推行变法,其《商君法》的蓝本,便是借鑑了这部《法经》。
《法经》共分六篇,分別为《盗》、《贼》、《网》、《捕》、《杂》、《具》。
在这个时代,“盗”指窃取他人財物,“贼”指伤人性命、作乱犯上。因此,《盗法》与《贼法》,便是后世刑法中关於財產罪与危害公共安全罪的雏形。
而《网法》又称《囚法》,是关於审判断狱的法律;《捕法》是关於追捕罪犯的法律;《杂法》则是对狡诈、越城、赌博、贪污、淫乱等行为的处罚规定;最后的《具法》,则相当於后世的刑法总则,规定了定罪量刑的通用原则。
可以说,这部《法经》,奠定了后世两千多年封建法典的基础。
……
“好!好一个『定分止爭』!”
高景看著手中的竹简,忍不住抚掌讚嘆,“李悝此言,当真是说到了『法』的根子上!这才是所有律法的最终目的啊!”
“法家『势』派的慎到先生,曾做过一个比喻:一只兔子在原野上奔跑,后面有一百个人去追。可集市上明明有成堆的兔子在售卖,路过的人却看都不看一眼。这並非是不想要兔子,而是因为集市上的兔子,其所有权已经確定,不可再爭夺。否则,便是违背了法律,要受到制裁!”
“这,便是『定分止爭』!”
见高景谈起了自己最擅长的领域,韩非一忍再忍,最终还是没忍住,主动开口道:“我更欣赏《法经》中,关於『反对礼制』的那部分!”
周朝的“礼制”,其本质便是“世卿世禄制”,说白了,就是贵族阶级对政治与经济利益的世袭垄断。
当年儒家的圣人孔子,虽然提出了“有教无类”,打破了贵族对知识的垄断,但他本人却又极力推崇並维护周礼,维护贵族的世袭权力。
这一点,也成了后世法家,乃至诸子百家,攻訐儒家的主要论点。
韩非一谈起这个,顿时眉飞色舞,口若悬河,引经据典,將腐朽的礼制批驳得体无完肤。他似乎完全忘了高景的儒家身份,也忘了自己同样出身儒门,骂得是酣畅淋漓。
高景也没有反驳,只是安静地听著,任由他发泄。
等韩非说得口乾舌燥,终於停下时,高景才幽幽地嘆了口气:“孔子曾经自嘲,说自己被人从卫国赶到陈国,从陈国赶到蔡国,惶惶然如丧家之犬……你且想想,若是孔子在打破了知识垄断之后,再进一步,去动摇贵族世袭的根本……他还能活吗?”
韩非顿时一窒,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所以啊,不要把孔夫子看得太过神圣。一代人,只能做一代人的事。孔子为天下人打开了求知的大门,这已经是天大的功绩。至於打破『贵族世袭』的枷锁,那不正是你们法家正在做的事情吗?”
高景摇了摇头,將手中的竹简拋还给他,正色道:“就好像你现在,你觉得『法』是什么?或者说,『法』的最终目的,究竟是什么?仅仅是为了让百姓畏惧,不敢犯错吗?”
韩非沉默不语。
高景继续道:“齐国管仲曾言:商人日夜兼程,不远千里,是因为有利益在前边吸引;渔夫不畏风险,逆流而上,不惜百里之遥,也是为了追求渔获的利益。他认为,『法』的本质,正是要利用『好利恶害』的人性,来建立一种全新的、稳固的社会秩序。”
“后来的商君卫鞅,也提出了类似的观点:人生有好恶,故民可治也。说到底,『法』的诞生,並非是为了惩罚,而是为了约束。通过明確的赏罚,来引导人们的行为,从而確立一个所有人都认可並遵守的新秩序。一旦秩序建立,一切便能『有法可依』!”
“反对礼制,提倡法制,不法古,不循今,食有劳而禄有功,赏必行,罚必当,与时俱进……这些,才是法家思想真正的精髓所在!”
韩非用一种极其古怪的眼神看著高景。一个儒家弟子,跟一个法家集大成者,在这里大谈特谈“法”的真諦,而且还说得头头是道……这世界是不是有点太疯狂了?
高景还在继续:“你只看到了『法』的惩戒之威,却没有看到『法』的教化之功!我早就说过,儒家与法家,本就是同出一源。儒家的『礼乐教化』与法家的『刑罚判决』,为何就不能合二为一呢?”
“你动不动就把人鼻子割了,是,其他人倒是怕了,可那个被你割了鼻子的人,他以后该怎么活?《左传》有言:人谁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你连一个改过的机会都不给人家,这还是『法』吗?”
“而且,你崇拜商鞅,这没错。但不至於连他发明的『连坐』这种酷刑,也要照搬过来吧?”
韩非张了张嘴,试图辩解:“法家还主张,夺『淫民』之禄,以来四方之士……”
所谓“淫民”,便是指那些无功无劳的旧贵族。
“因地制宜!因时制宜!”高景恨铁不成钢地打断了他,“我也想把韩国朝堂上那群碌碌无为的傢伙全给砍了,可你別忘了,我的变法,从一开始就得不到韩王的支持!若是我再把满朝的贵族百官全都得罪了……那我乾脆回我的小圣贤庄教书去,还留在这儿干嘛?”
“还『来四方之士』……你看看韩国现在这个样子,內忧外患,朝不保夕。若是敢大张旗鼓地招揽天下贤才,你信不信,明天秦国的大军,就能开到新郑城下?”
韩非被高景说得羞愧地低下了头。
“张良把我的话,都跟你说了?”高景的语气缓和了些。
韩非点了点头。
“那还不赶紧干活去?”高景没好气地骂道,“赶紧把那部被我改得『面目全非』的新法给我推行出去!你这个司寇大人,也该干点正事了!”
“听到没有?”
韩非委屈巴巴地小声应道:“听到了,小师叔……”
高景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才转身,施施然地离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