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援兵
绍兴码头被兵封了三天。
第四天早上,水道上起了雾。守码头的兵丁抱著长矛打哈欠,雾浓得看出去十步就不见人影。
然后他们就听见了水声。
不是寻常行船的水声,是整齐划一的桨声,一下,又一下,破开浓雾而来。紧接著,船影从雾里显出轮廓——不是一条,是黑压压一片。当头是两艘快船,船头插著旗,雾太浓,看不清旗上字,只看见是红的。
快船后头跟著更大的船,吃水很深,船上站满了人。都是兵,穿著甲,挎著刀,在雾里站得笔直,像一尊尊铁打的雕像。
码头上的兵丁嚇得瞌睡全醒了,手里的矛差点掉地上。
快船靠岸,跳板放下。第一个下来的是个穿緋色官袍的年轻人,麵皮白净,眉眼生得极好,脸上是一路奔波的疲色和压不住的急怒。他身后跟著个常平,还有个脸上有胎记、抱著包袱的姑娘。
是宋昭,带著常平和陈阿沅到了。
宋昭脚一沾地,目光就往码头上扫。看见那些被封的船,看见船上那些还没卸完的生铁和盐包,看见兵丁们惶惶不安的脸。他脸色更沉了,也不管那些兵丁,抬脚就往城里走。常平赶紧跟上,阿沅抱著包袱,小跑著才能跟上。
“宋、宋相……”队正老陈终於找回声音,想拦又不敢拦。
宋昭看都没看他,只丟下一句:“让开。”
声音沉沉的,老陈下意识就让开了路。宋昭带著人,径直往府衙方向去。他走得极快,緋色官袍的下摆在清晨湿冷的空气里翻飞。
府衙门口,王庸成已经得了信,正慌慌张张带著人迎出来。他这几晚都不敢睡,眼底下两团青黑,官帽戴歪了都没察觉。看见宋昭,他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弯腰就要跪。
“宋、宋相……”
宋昭在他面前停下,没让他跪,只盯著他,问:“陛下呢?”
王庸成嗓子发乾:“在、在……”
“在哪儿?!”宋昭声音陡然拔高,嚇得王庸成浑身一哆嗦。
“在、在后堂歇著……下官已、已备下……”
宋昭不再理他,绕过他就往后堂走。王庸成想跟,被常平一个眼神止住了,王庸成顿时不敢动了,只佝僂著腰站在原地,额头上全是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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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堂厢房门开著,萧容与正在用早膳。简单的清粥,两碟小菜。沈堂凇坐在他对面,也端著一碗粥,小口喝著。
脚步声到了门口,萧容与没抬头,沈堂凇却抬起头来。
宋昭站在门口,看著屋里两人。他目光在萧容与身上停了停,又扫过沈堂凇,最后重新落回萧容与脸上。他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像是把一路憋著的怒火和担忧硬生生压下去,然后撩起袍角,端端正正跪了下去。
“臣宋昭,救驾来迟,请陛下恕罪。”
萧容与放下勺子,抬眼看他。
“起来吧。不迟,正好。”
宋昭起身,没立刻进来,目光在屋里头坐著的两人身上又扫了一圈,像是在確认什么。然后他才走进来,在桌边站定,忽然道:“沈先生瘦了。”
萧容与抬眼看了一眼宋昭,拿起旁边的筷子,夹了一筷子的菜放进沈堂凇碗里,漫不经心问:“带了多少人?”
“水陆並进,共三千。水师控制了码头和主要水道,步军已接管四门。”宋昭道,“林益民在寧波的別院,臣让人去了,只是……”
“人没了。”萧容与接道。
宋昭点头:“是。一把火烧得乾净,里头的人……都没了。”
萧容与“嗯”了一声,没什么意外。他又拿起勺子,在碗里慢慢搅著。
“王庸成呢?”他问。
“在外头候著。”宋昭道,语气冷了下去,“此人昏聵无能,听信谗言,竟敢对陛下动刀兵。按律……”
“他是蠢,不是坏。”萧容与打断他,抬眼看向门口,“让他进来。”
宋昭皱了皱眉,还是转身对门外道:“王庸成,进来。”
王庸成几乎是挪进来的,腿脚发软,走到屋子中间,扑通就跪下了。
“陛下!臣糊涂!臣该死!臣罪该万死!”
他一边说一边磕头,额头撞在地上砰砰响。
萧容与没叫停,任他磕。等磕了七八个,额头都青了,才淡淡道:“行了。”
王庸成停下来,伏在地上不敢抬头,肩膀抖得厉害。
“王庸成,”萧容与开口,“朕记得,你当年的殿试的策论,写得不错,先帝还夸过你。”
王庸成身子僵了一下,伏得更低了,颤巍巍道:“臣、臣愧对先帝,愧对陛下……”
“你是愧。”萧容与放下勺子,碗底与桌面轻轻一磕,“但朕问你,刘福长这个人,你怎么用的?”
王庸成愣住,似乎没想到陛下会问这个。他抬起头,额头上一片青紫,眼里全是惶惑。
“刘、刘师爷?他……他是下官的同乡,颇有才干,在钱粮刑名上都很熟,下官就让他做了刑名师爷,主理案牘……”
“只是同乡?”萧容与问。
王庸成明显觉得不对劲了,张了张嘴,脸上血色褪尽。他嘴唇哆嗦著,半晌,才低声道:“他……他娶了林益民的女儿。”
“何时娶的?”
“下官上任绍兴的第二年。”王庸成声音越来越低,“那时林益民想与下官结亲,下官……下官內子不允,下官自己也觉得不妥,就婉拒了。后来……后来林益民就把女儿嫁给了刘福长。刘福长本就是下官同乡,又有功名在身,下官就……”
“就让他做了你的师爷,掌管刑名钱粮,成了你在绍兴最倚重的人。”萧容与替他说完了。
王庸成伏在地上,不敢吭声。
“林益民走私的船,从寧波港出去,要有批文。批文谁批的?”
“是、是漕运司……”
“漕运司批文,要府衙用印副署。印谁盖的?”
王庸成额头冷汗涔涔而下。
“是、是刘福长……他说是寻常漕运文书,下官就……”
“林家修船的木料以次充好,工匠陈咏夫发现后上书告发,状纸递到府衙,谁接的?”
“也、也是刘福长……他说证据不足,已驳回了……”
“陈咏夫『失足』落水,其女陈阿沅屡次告状,谁压下的?”
“都、都是刘福长……他说那是意外,说陈阿沅胡搅蛮缠……”
“那欺辱陈阿沅的刘旺,让你关押大牢,谁放的?”
“这……那刘旺是刘福长侄子,也是……也是他让人放的。”
萧容与每问一句,王庸成就抖一下。问到后来,他整个人都瘫在地上,像被抽了骨头。
“所以,”萧容与最后道,“你这绍兴知府,这些年,到底是你在做,还是刘福长在替你做?”
王庸成答不上来。他脸上全是泪水和冷汗,混在一起,狼狈不堪。他忽然猛地直起身,不是跪,是坐在地上,抬手狠狠抽了自己两个耳光。
“臣糊涂!臣蠢!臣让人当了刀使还不自知!臣对不起陛下!对不起绍兴百姓!”
他打得狠,脸上立刻显出指印。他还想打,萧容与摆了摆手。
“行了。”
王庸成停下来,手还举在半空,脸上红肿,眼神空洞。
“刘福长已经死了。”萧容与道,“死在驼背屿,让人杀了,还有他侄子刘旺,被人毒死了。”
王庸成愣住,眼里闪过一丝茫然,隨即是更深的恐惧。刘福长刘旺都死了?谁杀的?下一个是不是该是自己了?
“你这些年,被他当刀使,替他、替林益民做了多少事,你自己心里清楚。”萧容与看著他,“朕现在给你两条路。”
王庸成猛地抬头,眼里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
“第一,”萧容与伸出一根手指,“你现在出去,对外说,你早就察觉刘福长与林益民勾结,暗中收集证据,昨日是故意设局,引蛇出洞,如今人赃並获。朕许你一个『戴罪立功』,官降三级,调任他处。”
王庸成眼睛亮了,但很快又黯下去。
“第二,”萧容与伸出第二根手指,“你上请罪摺子,自陈昏聵,被小人蒙蔽,酿成大错。朕革你的职,流三千里。你的家眷,朕不动。”
王庸成脸上的光彻底灭了。他瘫坐在地上,看著地面,良久,才哑著嗓子道:“臣……选第一条。”
萧容与点点头,料到他会选择第一条。
王庸成爬起来,重新跪好,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头。
“臣……谢陛下隆恩。”
他站起来,踉蹌著往外走。那背影好似一下子就老了十来岁,整个人萎靡不振。
见人走远,宋昭才走到桌边,自己拖了把椅子坐下,看著萧容与。
“陛下心软了。”
“不是心软。”萧容与道,“是没必要。王庸成这种官,官场没有一千也有过半。杀一个,用处不大。留著他,还能做个样子。
王庸成是蠢,被利用,罚得重,但不致死。林益民是坏,主动作恶,必须死。而那些京城里、比林益民更“坏”的就该千刀万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