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6章 失鹿
寧波往北六十里,有个荒村,早就没人住了。
村口有座破庙,瓦掉了一半,神像塌在供桌上,蜘蛛网结了厚厚一层。
丁海合到的时候,万北尧已经在了。
万北尧坐在门槛上,身上是件半旧的灰布直裰,脚边放个青布包袱。他比丁海合大几岁,脸更方些,眉毛很浓,看人时习惯先垂一下眼皮。
丁海合在他对面坐下,也没寒暄,直说道:“都乾净了?”
“乾净了。”万北尧说,“方同道那边知道的不多,东西该烧的都烧了,该闭口的也闭了口。绍兴府衙那个王庸成,成不了大气候。不过,有人把刘福长杀了,我的人到时已经没气了!”
丁海合“嗯”了一声,若有所思了会儿,从怀里摸出个小锡壶,拔了塞子,自己灌了一口,又递给万北尧。万北尧接过,也灌了一口。是烧酒,辣得人喉咙发紧。
“上面什么意思?”万北尧问。
“让我们先避避。”丁海合说,目光望著庙外荒草丛生的野地,“盐路断了,扬州、绍兴、寧波连锅端,动静太大。皇帝这回是动了真怒,宋昭带著兵,贺阑川那条疯狗也在到处嗅。这时候硬顶,不明智。”
“避到哪儿?”
“北边。”丁海合说,“出关,去韃靼地界。那边有我们的人接应。等风头过了,再看。”
万北尧沉默了一会儿,问:“那……京里那位?”
丁海合扯了扯嘴角,冷笑一声:“那位?那位现在自身难保。林益民手里那本暗帐,虽然我们拿到烧了,但保不齐还有抄本流出去。那位现在想的,是怎么把自己摘乾净,怎么让咱们这些『办事不力』的,把罪顶了。”
他又灌了口酒:“所以咱们得走。走得远远的,活著,才能说话。死了,就真是『罪有应得』了。”
万北尧不说话了。他低头看著手里的锡壶,壶身上映出自己模糊扭曲的脸。他在两淮盐政总院坐了十几年,经手的银子像流水,可最后落自己手里的,不过九牛一毛。大部分,都流向了京城,流向了那些他见都没见过的大人物手里。
现在出事,他不先跑,留下来就是死路一条。
“什么时候动身?”他问。
“现在。”丁海合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马在外头。走夜路,要快点出关。”
万北尧也站起来,拎起包袱。两人一前一后出了破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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庙外拴著两匹马,都是耐力好的蒙古马。丁海合先上马,万北尧也上了。两人对视一眼,一抖韁绳,马小跑起来,很快消失在北去沉沉的夜色里。
——
信纸被狠狠摜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墨跡未乾的“人已遁,踪跡全无”几个字,在跳跃的烛火下显得格外刺眼。
送信的亲兵单膝跪地,头垂得极低,大气不敢出。
宋昭背手立在窗前,望著窗外沉沉夜色。緋色官袍衬得肩背挺直,纹丝不动,可那背影里,是压不住的怒意。
贺阑川坐在下首的椅子上,慢条斯理地端起面前的粗瓷茶杯,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
夜色漫过,谁也没有发出声音来。
过了会儿,宋昭才缓缓转过身。那双总是含著三分笑意的桃花眼里,笑意收敛得乾乾净净,只有怒火。
“两淮盐政总院的万北尧,”他开口,“不是说回原籍奔丧了么?人呢?”
贺阑川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轻轻一磕。
“我们南下前一月说是奔丧,后来我们人打听说是去访友。他老家那边,连灵堂都是临时搭的,棺材里塞的是稻草。寧波林益民城外那处別院,三天前夜里走了水,烧得只剩个空架子。里头……”他顿了顿,“二十七口,没一个活的。丁海合,更是影子都没摸著。”
闻言,宋昭嘴角动了动,那笑寡淡生硬。
“好,好得很。”他走到桌边,手指点了点那封信,“我们在这儿查船,封码头,抓人。他们倒好,一把火,烧得乾乾净净。人杀了,帐毁了,自己拍拍屁股,溜了。”
他抬起眼,看向贺阑川:“你如何看?”
贺阑川沉吟片刻道:“手脚太快,太乾净。不像临时起意,是早备好了退路。林益民杀了灭口。万北尧和丁海合……才是要紧人物,得保。保不住,也得让他们消失。”
“谁保的?”宋昭问。
贺阑川没急著回答,唇瓣轻抿。
“能调动军中好手灭门,能提前安排万北尧金蝉脱壳,能让丁海合这种地头蛇说没就没……”贺阑川声音沉下去,“在浙江地界,有这本事的,根本没有。”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往下说。二人皆知,京城那边有內鬼,或著说是敌人。
“陛下那边……”贺阑川问。
“陛下已知晓。”宋昭把脾气都收了起来,“刚得了信,让我去回话。你也一起吧。”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屋子,穿过庭院,往后堂去。
后堂里灯点得亮,萧容与坐在书案后,面前摊著本奏疏。沈堂凇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手里拿著本閒书,悠閒得有一搭没一搭地翻著。
而后宋昭和贺阑川进来了。
“坐。”萧容与没让他们行礼,指了指旁边的位置。
两人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了。宋昭看了眼沈堂凇,沈堂凇察觉他的目光,抬起头,对他点了点头,又低头继续看书。
“寧波的事,臣已查明回稟。”宋昭开口,“林益民別院二十七口,確认死於他杀,而后纵火焚尸。动手的人手法乾净,像是军中的路数。万北尧和丁海合……不见了。”
萧容与“嗯”了一声,並不意外。
“查过出关记录了么?”他问。
“查了。”贺阑川接话,“近三日,寧波、余姚、慈谿三处关隘,记录在册的出关商队、行人,共一百二十七批。逐一核对,未见万、丁二人。要么用了假身份文牒,要么……”他顿了顿,“走了別的路子。”
“陛下,”宋昭见陛下不说话,便试探著开口,“此案牵涉甚广,林益民虽死,但万北尧、丁海合脱逃,背后恐还有……”
“此案到此为止。”萧容与打断他,不容置疑。
宋昭一怔,抬头看向萧容与。贺阑川也微微蹙眉,目光落在萧容与脸上。
萧容与合上面前的奏疏,往旁边一推。
“林益民伏诛,鬼船查获,赃物起出,主犯已明。王庸成革职留用,以观后效。绍兴府涉案吏员,该怎样就怎样。”他抬眼,看向宋昭,吩咐说,“你留几日,把后面的事料理乾净。该补的缺,该派的官,擬个单子递上来。”
“那万北尧和丁海合……”宋昭忍不住问。
“发海捕文书,通令各州府缉拿。”萧容与淡淡道,“至於能不能拿到,看天意。”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宋昭却听出了別的意思——陛下不打算再深究了。至少,明面上不深究了。
贺阑川放在膝上的手在听著这话,指尖轻轻动了一下。他垂著眼,盯著自己靴尖上一点沾的泥。
“陛下,”宋昭还想说什么,“此案关乎盐漕两务,更牵扯边贸走私,若就此……”
“宋昭。”萧容与叫了他的名字,语气重了些,“朕说了,到此为止。”
宋昭喉咙一哽,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他嘴唇动了动,最终只道:“臣……遵旨。”
萧容与神色缓和了些,身子往后靠了靠,目光转向窗外夜色。
“出来也有些时日了。”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在场的人听,“该回去了。”
沈堂凇翻书的动作停了一下,抬起眼看向萧容与。
萧容与仍望著窗外,继续道:“南边的事,你料理乾净。该赏的赏,该抚恤的抚恤。陈阿沅那里……”他顿了顿,“问问她,是想留在绍兴,还是想去別处。若想留,让王庸成……不,让新任知府妥善安置,不许人再欺她。若想走,给她备足盘缠,想去哪儿,隨她。”
“是。”宋昭应下。
“子瑜那边,”萧容与看向贺阑川,“让他带人,把黑沙子滩和驼背屿那几艘船看好了。船上的东西,清点造册。船……先扣著,等工部的人来看过再说。”
“是。”贺阑川抱拳。
萧容与摆摆手:“都去办吧。后日一早,朕便启程回京。”
宋昭和贺阑川起身,行礼退了出去。
门关上,沈堂凇放下书,走到书案边。萧容与还保持著那个姿势,望著窗外,眉宇间是倦意与无奈。
“老爷,”沈堂凇轻声开口,“真的……不查了?”
萧容与闻声转过头,看向沈堂凇。
“查不下去了。”他说,声音浸满了疲惫,“再查,就要伤根本了。”
沈堂凇心头一紧,想起那日宴太傅说的话:“兰太妃?”
萧容与没否认。他重新看向窗外,声音也低了下去。
“来绍兴时,朕第一次去见宴师。他说,朝堂如弈棋,有时候,吃子是为了活棋。有些棋,现在不能吃,吃了,整盘棋就死了。”
他揉了揉眉心,继续道:“林益民是卒,过了河,成了祸害,该吃。万北尧、丁海合是车马,吃得掉,但会惊动老將。而那位……”他说,“是將。现在动將,棋就死了。”
林益民这种地方豪强,杀了也就杀了。万北尧、丁海合这种级別的官员,抓了也能办。但兰太妃背后代表的那股势力,现在动不得。动了,朝堂就会大乱,边关会不稳,整个棋局就崩了。
“那……就让他们这么跑了?”沈堂凇问,因为心里头有些恼,眼睛瞪大了些,圆圆的,像只惹恼了的猫。
“跑不了。”萧容与放下按著眉心的手,看著沈堂凇那副小老头的操心模样,抑气一扫而空,“朕自有安排。”
他含笑,袖子里的手指捻了捻:“有些事,咱们不能明面上做。先生明白么?”
沈堂凇看著刚才还鬱鬱寡欢的陛下一下子就眉眼弯弯,有点不知所措。
“那……回京之后呢?”沈堂凇问。
萧容与沉默了片刻。
“回京之后,”他目光落在沈堂凇脸上,轻飘飘笑道,“当然是给我沈先生升官了。”
沈堂凇心头一跳,不知如何作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