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述情

类别:玄幻小说       作者:佚名     书名:野史误我
    第187章 述情
    沈堂凇坐在那儿,萧容与那句话“当然是给我沈先生升官了”的话还在耳朵边绕,绕得他心里发慌。
    萧容与看著他,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先生。”
    沈堂凇抬起头。
    “国师的事,”萧容与说,问出了自己特別想问的一句话,“你还没告诉朕,到底为什么这么不愿意。”
    沈堂凇手指抠得更用力了,“臣……臣说过了,才疏学浅,担不起。”
    “这话你糊弄別人行,糊弄朕?”萧容与身体往前倾了倾,胳膊支在书案上,撑著下巴,盯著沈堂凇的眼睛,“扬州验盐,绍兴查案,你哪样做得不好?你哪点配不上一个国师之位?”
    沈堂凇避开他的目光,喉咙发紧:“就是……就是觉得不合適。”
    “哪里不合適?”
    “哪里都不合適。”沈堂凇声音低下去,语气里是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
    萧容与不说话了。他看了沈堂凇半晌,忽然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著沈堂凇,肩膀塌下去一点,那背影看著竟有些寥落。
    “朕以为,”他开口,声音闷闷的,“朕以为先生懂朕的心思。朕身边……能全然信得过的人不多。宋昭算一个,贺阑川算半个。可他们……”他顿了顿,“他们是臣子,是朋友,可有些话,有些事,朕没法跟他们说。”
    “先生不一样。”他转过身,看著沈堂凇,目光沉沉,“朕跟先生在一起,不用端著皇帝的架子,不用想哪句话该说,哪句话不该说。朕累了,烦了,先生就在那儿,安安静静地陪著。朕想说废话,先生就听著。朕想犯懒,先生也不催。”
    他走到沈堂凇跟前,低头看著沈堂凇。
    “朕就想身边有这么个人。国师不过是个名头,有了这个名头,先生就能名正言顺地留在朕身边,不用理会那些閒言碎语,不用看人脸色。朕能护著你,让你做你想做的事,看你想看的书,治你想治的病。”
    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像在掏心窝子。
    “可先生……好像一点都不想要。”
    沈堂凇听著,鼻子发酸。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无从说起。
    萧容与看他这样,轻轻嘆了口气。他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蹲在沈堂凇面前,仰头看他。
    “先生,”他声音放得更软了些,像在骗小孩手里的糖果,“你告诉朕,到底怕什么?是怕朕对你不好?还是怕……別的?”
    沈堂凇看著他近在咫尺的脸。烛光在那张脸上跳跃,照出眼底的疲惫,和那点小心翼翼的期待。联想到与自己一同穿越而来那本的野史里头记载的东西,他知道,野史里头的一切都是真的,都在真实发生。
    他忽然就绷不住了。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模糊了视线。他赶紧低下头,用袖子去擦,可越擦越多。
    “我怕……”他声音带著哭腔,断断续续的,“我怕我年纪轻轻就死了……我怕我死得不明不白,不清不楚……我怕惹是非,怕人议论,怕……怕身边的人一个个离我远去,怕相熟的人最后……最后形同陌路……”
    他说得语无伦次,可每一个字都是从心里挖出来的。他想起了野史上那句“国师病歿,帝慟甚”,想起了自己穿来后战战兢兢的日子,想起汪春垚的冤屈,想起了扬州那些中毒百姓的脸,想起了阿沅抱著包袱跪下的样子。
    这世道太险,人心太深。他一个从另一个世界来的人,就像漂在茫茫大海里的一片叶子,不知道哪天一个浪头打过来,就没了。
    萧容与愣住了。他没想到沈堂凇怕的是这些。他以为沈堂凇是嫌国师之位太招摇,是怕担责任,是……是没那么愿意留在他身边。
    “怎么会?”他伸手,想碰沈堂凇的脸,又停在半空,最后轻轻落在他膝盖上,“有朕在,你怎么会死得不明不白?谁敢让你死?谁敢议论你?至於身边的人……”他顿了顿,“宋昭、贺阑川、子瑜,还有常平,他们哪个不是真心待你?怎么会形同陌路?”
    沈堂凇摇头,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砸在萧容与手背上。
    “是真的……陛下信我……”
    “朕信。”萧容与说,手指收紧,握住他膝盖,“可你得告诉朕,你是怎么觉得,当上国师就会这样?”
    沈堂凇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他总不能说,我在一本书上看到的。
    他憋了半天,最后胡乱扯了个理由:“我……我梦见的。”
    萧容与皱眉:“梦见什么?”
    “梦见我当了国师……”沈堂凇闭著眼,眼泪从睫毛缝里渗出来,“然后……然后就死了。病死的,死的时候身边一个人都没有……他们都走了,都不要我了……”
    他说得顛三倒四,可那恐惧是真的。萧容与能感觉到,握著的膝盖在微微发抖。
    萧容与沉默了很久。他看著沈堂凇哭得发红的眼睛,看著那满脸的泪,心里像被什么揪紧了。
    最后,他轻轻嘆了口气。
    他抬起手,用拇指指腹,一点一点,擦掉沈堂凇脸上的泪。
    “不怕。”他说,声音低得像耳语,“朕不会让先生这样的。你要信朕,好不好?”
    沈堂凇睁开眼,泪眼模糊地看著他。
    “咱们先走一步看一步。”萧容与继续说,手指还停在他脸颊边,“国师的事,不急。你若实在不想,朕也不勉强你。咱们先回京,你还在司天监待著,想做什么做什么。等哪天……等哪天你想通了,或者不怕了,咱们再说。好不好?”
    沈堂凇愣愣地看著他,忘了哭。
    他没想到萧容与会退让。皇帝不都是说一不二的吗?他以为今天非得给个说法,非得逼他点头。
    可萧容与並没有,没有和以前那样,逼著自己成为天枢阁行走,没有一声不吭就给自己安个头衔。他蹲在他面前,仰头看著他,用最轻的声音,跟他说“不怕”,跟他说“好不好”。
    沈堂凇喉咙堵得厉害。他用力点了点头,点了一下,又点一下。
    “好……”
    萧容与笑了,眼里带著光。他站起身,顺手把坐著的沈堂凇也拉起来。
    “哭得跟花猫似的。”他伸手,抹掉沈堂凇眼角最后一点湿意,“去洗把脸,早点歇著。后日一早就得动身,路上累。”
    沈堂凇“嗯”了一声,低头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萧容与还站在书案边,正低头又看向另外一本奏疏。烛光在他侧脸上镀了层暖色,那眉眼间的疲惫似乎散了些。
    沈堂凇抿了抿唇,推门出去了。
    夜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他走到井边,打水洗脸。水很凉,激得他清醒了些。
    他看著水里自己的倒影,眼睛还肿著,鼻头红红的。
    信吗?
    沈堂凇感觉自己心里那块压了太久的大石头,好像鬆动了一点。
    就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