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0章剜肉
次日中午,一队人马终於到了北疆营口大营了。
营地门口的值守士兵见到领头是周远,后面跟著几个穿著官服的人,立马放下警戒,打开了围栏让他们进来。
当沈堂凇经过时,那几个士兵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大概是觉得这个人不像太医,一身白裘狐大氅,骑在马上,脸色被风吹得发白,文文弱弱的,与著营地里的粗狂格格不入。
顏无纠接到通报时已经从帐子里出来了。
他看到沈堂凇时,脚下步伐特別明显的停顿了一下。常年冷冰冰的脸上露出了惊讶与意外的表情,他显然没有预料到这个人还会往北疆来。
“沈监正,”他瞬间收敛了自己的脸色,对著沈堂凇拱了拱手,压低声音道:“您怎么来了?”
沈堂凇冷眼看了他一眼,没与他多解释什么:“人呢?”
顏无纠也没多去问,直接侧身:“跟我来。”
他领著沈堂凇和三位太医穿过营地,往中军帐的方向走去。
中军帐门口守著赵二白,他不认识顏无纠身侧穿著白狐裘大氅的沈堂凇,但是却认识三位老太医。见到来人,他眼睛里面燃起光。
他立即站直了身子,对著顏无纠点了点头,帮忙掀开沉重的帘子,让几位进去。
沈堂凇一进去,目光立马落在了床榻上奄奄一息的萧容与身上。他几步上前蹲在榻边,喉结微微滚动,克制著指尖的颤抖,轻轻掀开盖在萧容与身上的棉被,往他那条手臂望去。
他的袖子已经被剪掉了,整条胳膊露在外头,上面还缠著一圈一圈的绷带。
“方子用了没?”沈堂凇死死盯著萧容与惨白的脸色,问著旁边的人。
顏无纠站在榻尾,回答道:“用了,信一到,军医就立马按照上面的药方配了药,外敷內服的都给安排用上了,头两天烧退了,伤口周围的浮肿也不向外扩散,只是到了第三天,烧又开始反覆起来,伤口也跟著开始烂了。”
沈堂凇抬手往萧容与额头探去,手一碰上去,就烫得不行。
“我要把陛下胳膊上的绷带剪开,可能有点疼。”沈堂凇轻声说著,好似在与萧容与说,让他忍这些。
顏无纠也自然而然的听到了沈堂凇那句话,他垂著的眼皮动了动。
当绷带被沈堂凇拿剪刀剪开时,伤口已经又开始出脓了。
他用手指轻轻按了一下伤口边缘的皮肤。一按下去就是一个坑,半天回弹不起来。萧容与即使在昏迷中,身体也轻轻颤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呻吟。
沈堂凇收回手,在膝盖上蹭了蹭。
“刘太医。”他说。
“在。”
“你来看看,能不能刮。”
刘太医自然知道沈堂凇在说什么,立马弯腰凑近端详起来那只胳膊。
“能刮。”他说,“但可以刮到什么程度,不好说。要是这傀毒已经渗到骨头里,刮肉也没用。”
沈堂凇看著伤口沉默了,他想试试看。
“先刮,刮完再看。”
刘太医点头,与旁边两个太医开始著手准备刮肉的器具,还有乾净的布料。
等一切准备好了,沈堂凇拿起萧容与以前送给他的凝水,在烛火上烤了许久,开始往萧容与手臂上动刀。
他匕首靠近了一点,转头对著顏无纠道:“找人按住他,麻沸散不能给陛下用,只能让陛下忍。”
顏无纠立马喊著外头的赵二白进来了,两个人联手按住了萧容与的身子。
“疼就叫,別动。”沈堂凇稳稳拿住刀,开始下刀了。
第一刀只是割开了第一层已经彻底坏死的皮肉,那一层已经没有什么知觉了。可第二刀第三刀时,刀尖碰到的是还有活性的组织。沈堂凇明显能感觉到萧容与疼得抽搐的肌肉在刀尖上弹跳。
萧容与的身体疼得一缩,嘴里发出一声压抑至极的痛呼。
“快了快了,別动,很快就好了。”沈堂凇嘴里开始轻轻念叨著,手下动作不停,颳得越发仔细。
王太医在旁边递东西,李太医蹲在一旁炉火上看火看药。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了,沈堂凇终於放下手里的匕首,往后退了一步,让刘太医上去给萧容与敷药,包扎。
“药煎好晾凉了。”李太医端著药碗走过来。
刘太医接过药碗,让赵二白托著萧容与的后颈,把他头微微抬高了些,另外一只手將药碗懟在他嘴边。
昏迷的萧容与不听话,嘴巴硬是不张开,刘太医哎呦了一声,对著身后的几个年轻人道:“陛下这药都餵不进去了!”
沈堂凇站在后头,旁边的顏无纠转头看向他,犹豫著开口:“沈监正……”
沈堂凇知道顏无纠要说什么,道:“我来吧,刘太医。”
他伸手拿过了药碗,坐在了榻边:“听话,张嘴,喝了就不疼了。”
他刚接手,萧容与紧闭的唇瞬间张开了,沈堂凇鬆了口气,开始一勺一勺往他嘴里送。
等药喝完了,沈堂凇帮榻上的人身上的被子轻轻盖好。
顏无纠见桌子上空底的碗,开口道:“沈监正,您的住处已经安排好了,就在旁边的帐子里。您先去歇一歇,这里有末將守著。”
沈堂凇摇了摇头。
“我在这儿守著。”他说,“你们该忙什么忙什么去。”
顏无纠也不劝,带著其他三位太医去帮他们安排住处。
帐子里,沈堂凇坐在地上,一只手死死握著被窝里那只冰凉的手。
“我真的很討厌你,萧容与。”他脑袋蹭在棉被上,语气里都是委屈与心疼。
“你一直在阻止我远走高飞,连人昏迷了也要栓著我。”
“你真的很討厌。”
外头北疆的大风,將厚重的帘子吹得嘎吱响,覆盖了沈堂凇的每一句话。
而躺在榻上昏昏沉沉的萧容与,眼皮轻轻动了一下他好像听到了,想努力睁开眼睛,去看身边的人。
可是身体不听他使唤,怎么用力都睁不开眼。
沈堂凇趴在榻边,连日的奔波一旦开始鬆懈下来,眼睛就开始打架。
他终究抵挡不住睡意,睡了过去。
萧容与终於微微睁开了眼,用尽全身力气侧过头,看向那个趴在榻上睡觉了的人。
不是他的幻觉,堂凇来了北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