縹緲峰顶,风雪如故。
但对於刚刚从琅嬛洞天里出来的人而言,这风雪,却有了截然不同的味道。
童姥站在天尊殿的檐下,看著那口已经恢復如初,平平无奇的枯井,良久无言。
她那张重返二十四岁巔峰的绝世容顏上,喜悦中带著深刻的敬畏与些许迷惘。
她一生爭强好胜,自以为站在了武学的顶峰,俯瞰眾生。
直到今日,才幡然醒悟。
自己不过是在山脚下,沾沾自喜地玩著泥巴。
而那个人,已然超脱世外,已经站在了云端之上。
“师祖他……当真是神仙降世吗?”梅剑站在她身后,声音里带著颤抖。
在她眉心深处,一道剑意烙印灼热滚烫。
脑海中凭空涌现的剑法精要,正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重塑著她对剑道的全部认知。
兰剑、竹剑、菊剑三女亦是如此。
她们一个个神情恍惚,仿佛大梦初醒,身处幻境。
童姥缓缓收回目光,那双沉淀了百年沧桑的眸子里,终於重新燃起了光。
不是过去那种怨毒与疯狂的火,而是一种有了明確方向的,沉静的火焰。
“传令下去。”
她的声音恢復了清冷与威严,却不再有过去的阴鷙。
“九天九部,三日內,將各自辖区內所有据点、人脉、商路、情报网,全部重新梳理造册,呈报天尊殿。”
“三十六洞七十二岛的各位岛主洞主,每人领取一份灵鷲宫的秘籍,立刻归位,守好自己的一方天地。”
“从今日起,灵鷲宫的眼线,要遍布大江南北。每三日,务必將天下消息匯至縹緲峰。”
“师尊他老人家,既然懒得看这凡尘俗世,那我们,便做他的眼睛。”
……
山路崎嶇,四骑白马,踏著积雪,悠然而下。
没有了来时的剑拔弩张,有的是游歷江湖的写意。
阿朱骑在马上,小脑袋左顾右盼,看什么都觉得新奇。
她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跟在后面的林风,那双灵动的眼睛里,闪烁著细碎的光。
“公子,刚才我们是飞了吗!”
“公子,我们能飞多高?”
她嘰嘰喳喳,像只快活的百灵鸟。
林风骑在马上,神態自若,听著她的问题,只是摇头微笑。
旁边的木婉清哼了一声,扭过头去,只留给他一个冷峭的侧脸,但那微微泛红的耳根,却出卖了她內心的不平静。
但那微微泛红的耳根,却泄露了她內心深处的不平静。
她脑海中,反覆迴荡著迦楼罗图那撕裂苍穹的利爪。
那印刻在她心神深处的锋锐剑意,如同一颗蓄势待发的种子。
让她感觉到自己的剑道,隨时都能破土而出,抵达一个前所未有的境界。
王语嫣最为安静。
她只是默默地骑著马,跟在林风身侧。
她的目光,时而落在林风那张平静的过分的脸上。
时而又会飘向远方被云雾遮挡的山峦,眼神里是化不开的思索与震撼。
琅嬛洞天里发生的一切,彻底顛覆了她脑中那座由无数武学典籍构建起来的宏伟宫殿。
她曾以为自己通晓天下武学,可现在才发现,自己不过是个坐在门口,数著砖头瓦块数量的门房。
真正的宝殿,她甚至连门槛都未曾触及。
而林风,已经是站在云端俯瞰整座宝殿的人。
这种差距,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渺小,也让她心中,生出一种近乎盲目的追隨与信赖。
只要跟在他身边,似乎就能看到这世间最瑰丽,最不可思议的风景。
天色渐晚,四人在山下一处背风的平地停下。
阿朱手脚麻利地生起一堆篝火,火光跳跃,映著三女各异的绝色容顏。
林风从怀里摸出几块乾粮,隨手在火上烤著。
夜,静悄悄的。
只有篝火燃烧时发出的“噼啪”轻响。
“公子。”
阿朱凑了过来,眼巴巴地看著林风。
“童姥……她,还有梅兰竹菊她们,都被你一点,就变得那么厉害了。我们……我们是不是太给你丟人了呀?”
木婉清和王语嫣虽然没说话,但也都竖起了耳朵,目光不自觉地飘了过来。
他们的意思不言而喻。
林风將一块烤得微黄的乾粮递给阿朱,又看了看另外两女,眼神依旧温和。
“著急啦?”
他带著一丝打趣。
“你们的根基,与灵鷲宫那些人不同。她们是修行偏颇,需要拨乱反正。而你们,是一张张洁白的画纸,可以画出更好的画。”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阿朱身上。
“阿朱,你精通易容术,模仿他人惟妙惟肖,这並非小道。你所缺的,不是外形,而是神韵。”
林风伸出手,在阿朱惊奇的目光中,他的手掌上,凭空凝结出一团水。
那团水在他掌心不断变幻。
时而是奔腾的骏马,时而是翱翔的飞鸟,形象逼真,栩栩如生。
“万物皆有其『势』。乾达婆之魅,在於其无形无相,如梦似幻。”
“你若能得其神韵,便不需再用人皮面具。”
“心念一动,你便是任何人,甚至,不是人。”
阿朱听得似懂非懂,只觉得公子说的每一个字都好厉害的样子。
林风笑了笑,收起掌心的水汽,站起身。
“夜深了,早些休息吧。”
他说著,便走向一旁早已搭好的简易帐篷。
木婉清和王语嫣对视一眼,各自心思百转,也准备歇下。
唯有阿朱,看著林风的背影,眼珠子一转,忽然想到了什么,脸上飞起两朵红霞。
她躡手躡脚地跟了过去。
“公子……”
她轻身凑近林风身旁,声音细若蚊吟。
“你……你先帮我画画唄?”
夜色下,林风侧过头,看著她那双在火光映照下,亮晶晶的,充满了狡黠与期待的眸子,不禁哑然失笑。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將她轻轻拉入怀中。
阿朱“呀”的一声低呼,身体瞬间绷紧,隨即又软化在他怀里,一颗心砰砰直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林风的手掌,轻轻贴在她的后心。
没有想像中的灼热,也没有骇人的力量。
只有一股清凉如月光,温润如流水的奇异气流,缓缓渡入她的体內。
那股气流,並未衝击她的经脉,而是像一个技艺最高超的画师,用最轻柔的笔触,在她体內的经脉网络上,勾勒、描摹。
她感觉自己的身体,变成了一张透明的画纸。
林风的真气,就是那支画笔。
而他的心意,就是那画师的灵魂。
一呼一吸间,两人彻底融为了一体。
阿朱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琅嬛洞天里那幅乾达婆天女的壁画。
画中的天女活了过来,在云端翩翩起舞,身形飘忽,魅惑眾生。
她感觉自己也变成了那个天女,身体变得轻飘飘的,缠绵在林风身边。
她所修习的內力,在这股温润气流的梳理下,被彻底打散。
然后,以一种全新的,更加玄奥的方式,重新凝聚。
她的小无相功,不再是单纯的模仿,而是开始有了自己的神韵。
不知过了多久,当那股气流缓缓收回时,阿朱只觉得浑身舒泰,香汗淋漓,一股前所未有的轻盈充斥全身。
她睁开眼,林风正含笑看著她。
“感觉如何?”
阿朱脸颊緋红,从他怀里挣脱出来,低著头,不敢看他。
她试著提了一下气,只觉得身轻如燕,心念一动,身影便在原地留下了一道淡淡的残影。
“我……我……还有一个我!”她惊喜地叫道。
林风摇了摇头:“还差得远。这只是让你入了门。日后的修行,还要看你自己。”
阿朱吐了吐舌头,隨即又凑了上来,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飞快地亲了一下。
“谢谢公子!”
说完,便像只受惊的小鹿,飞也似地跑出帐篷。
篝火另一边的帐篷,木婉清和王语嫣的呼吸,不知何时,都变得有些急促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