丐帮洛阳总舵,设在一处不起眼的货运大院里。
院外车马喧囂,院內往来的伙计,却个个步履沉稳,眼神开闔间精光內敛,太阳穴坟起如小丘。
当林风一行人出现在大院门口时,一名精悍弟子立刻上前盘问。
可当他看清林风的面容,又瞥见其身侧如仙子般的女子时,那张警惕的脸瞬间化为恭敬,躬身大礼。
“不知客卿长老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请恕罪!”
杏子林一役,林风之名,早已在丐帮內部神化。
这位不愿当帮主,只掛名客卿长老的“神仙”人物,在帮中弟子心中的地位,甚至比帮主乔峰还要神秘,还要尊崇。
“乔大哥可在?”林风朗声问道。
“帮主正在议事厅处理帮务,属下这就去通报!”
“不必了,我们自己进去就行。”
林风摆了摆手,脚步未停,领著眾人径直向大院深处走去。
议事厅內,乔峰正俯身在一张巨大的堪舆图前,与几位分舵舵主沉声议事。
他依旧是那身洗得发白的灰袍,但眉宇间的气度,却比杏子林时更添了几分渊渟岳峙的沉凝与威严。
林风提出的三项改革,已经初见成效,整个丐帮的运转,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高效、有序。
听到那熟悉的、不疾不徐的脚步声,乔峰猛地抬头。
当林风的身影映入眼帘,他那张严肃的脸庞上,顿时绽放出如阳光般炽烈的喜悦。
“贤弟!你可算来了!”
他大笑著迎上,给了林风一个能勒断铁条的熊抱。
“大哥。”
林风也笑著拍了拍他的背,力道虽轻,却让乔峰感觉一股暖流涌入。
乔峰的目光扫过眾人,对木婉清与王语嫣坦然頷首,算是致意。
视线最终落在那个躲在阿朱身后,怯生生探出半个脑袋的紫衣少女身上。
“这位是……”
“她叫阿紫,是我的……亲妹妹。”阿朱的回答,带著一丝迟疑,但语气无比坚定。
“原来是阿朱妹子的亲妹妹,那便是乔某的妹子了。”
乔峰为人豪爽,並未多想,对著阿紫露出了一个自以为和善的笑容。
可他天生面相威严,不笑时还好,一笑起来,在阿紫这个“初生儿”看来,颇有几分凶神恶煞的味道。
阿紫嚇得“嗖”一下,整个人都藏到了阿朱身后,再也不敢露头。
乔峰的笑容僵在脸上,颇为尷尬地摸了摸后脑勺,哈哈乾笑了两声。
简单的寒暄过后,林风让阿朱带著阿紫先去偏厅休息,议事厅內,只剩下了林风,乔峰,以及一直隱在角落,气息若有若无的木婉清和王语嫣。
乔峰屏退了左右,亲自为林风斟上一碗酒。
“贤弟,这次来洛阳,可是有什么要事?”他知道林风无事不登三宝殿。
林风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端起酒碗,喝了一口,才慢悠悠地开口。
“大哥,杏子林之事,你心中可还有疑虑?”
乔峰的脸色瞬间沉凝,那份重逢的喜悦荡然无存。
他点了点头,声音里带著一丝压抑的烦躁。
“不错。虽说全冠清、康敏等奸人已除,但当年雁门关惨案的真相,依旧扑朔迷离。”
“那个所谓的『带头大哥』,到底是何方神圣?”
“我乔峰的身世,又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些事不弄清楚,我寢食难安,愧对丐帮数万兄弟的信任!”
林风静静地听著,直到他说完。
“如果我说,我知道全部的真相呢?”林风看著他的眼睛。
乔峰端著酒碗的手,猛地一滯。
碗中烈酒,漾出几滴,落在桌上,侵染出深色的痕跡。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著林风:“贤弟,此话当真?”
“自然。”林风放下酒碗,“不过,在告诉你真相之前,我想让你先见一个人。”
他说著,对著门外,轻轻拍了拍手。
一道黑色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议事厅门口。
他依旧是一身黑衣,脸上却未蒙面。
那是一张被岁月和仇恨雕刻得无比刚毅的脸,轮廓与乔峰有七分神似,只是那双眼睛,盛满了三十年也未曾熄灭的痛苦、疯狂与悔恨。
在看到这张脸的瞬间,乔峰全身的血液,仿佛在剎那间被点燃,又在瞬间被冰封!
一种源自灵魂最深处的悸动,让他心臟狂跳,几乎要撞碎胸膛!
他看著那个黑衣人。
黑衣人也看著他。
四目相对。
没有言语,空气却仿佛凝固成了钢铁,沉重得让人无法呼吸。
乔峰的喉咙,乾涩得像被烈火灼烧过,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不认识这个人。
可为什么,自己的心,会痛得如此剧烈?
萧远山,身体剧烈地颤抖著。
他看著眼前这个英武不凡的青年,看著他那与自己年轻时如出一辙的眉眼,三十年的煎熬,三十年的思念,三十年的悔恨,在这一刻,尽数化作决堤的洪流,衝垮了他所有的防线。
“峰……峰儿……”
他颤抖著,用尽了毕生的力气,才从喉咙深处挤出这两个字。
声音嘶哑,破碎,仿佛承载了一个男人三十年的血泪。
这两个字,像两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乔峰的心上。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大脑一片空白。
峰儿?
他是在叫我吗?
眼前这个人……是谁?
“大哥,”
林风的声音適时响起,打破了这凝固的空气。
“三十年前,雁门关外,你父亲萧远山,携妻带子返回娘家省亲,却遭中原群雄围攻,你母亲惨死,你父亲悲愤之下,跳崖求死,却大难不死。
而你,则被带头大哥送至乔三槐夫妇家中抚养。”
“你眼前的这个人,便是你的亲生父亲,萧远山。”
“他,没死。”
“而你,”林风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利剑,刺入乔峰的灵魂,“你一生为大宋而战,为汉人而活……”
他微微一顿,吐出了那句足以顛覆乔峰整个世界的话。
“可你,並非汉人。”
“你不叫乔峰。”
“你的名字,是萧峰。”
轰!
林风的每一句话,都像一道天雷,狠狠地劈在乔峰的头顶。
他整个人都懵了。
萧远山……萧峰……
我爹……没死?
我……是契丹人?
我是那个我杀了无数次,恨了三十年的……契丹人?
“不……不可能……”
乔峰踉蹌后退,每一步都仿佛踩在刀山火海之上,重重撞在身后的议事桌上。
“哐当”一声巨响,桌上的碗碟碎了一地。
他死死地盯著那个跪伏在地,肩膀剧烈耸动的身影,双目赤红如血,眼神里是痛苦,是挣扎,是迷茫,是三十年信念轰然崩塌的废墟!
他想上前,想抓住那个人的衣领,想大声质问!
可他的双腿,却重如山岳,无法移动分毫。
他一生引以为傲的汉人身份,他守护大宋边疆的满腔热血,他与辽狗血战沙场的赫赫战功……
在这一刻,都变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一个荒谬绝伦,足以將他凌迟处死的,天大的笑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