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坦之的身影消失在山路的尽头。
他背影挺拔,再也寻不到半分铁丑的卑微与痴狂。
一个被命运捉弄的痴儿,终於走上了属於自己的路。
林中,只剩下风过叶梢的沙沙声,和姐妹俩相拥的低泣。
阿朱紧紧抱著怀里这个失而復得的妹妹,仿佛要將十几年的空缺,在这一刻尽数弥补。
阿紫则安静地依偎著找到了前所未有的庇护。
她清澈的眼睛里,是对这个世界最初的好奇,和对身前这个“姐姐”全然的信赖。
林风走到她们身边。
阿朱连忙擦乾眼泪,拉著阿紫站了起来,脸上带著几分忐忑。
“公子……”
“姐姐,他是谁?他好厉害。”
阿紫躲在阿朱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小声问道。
她的声音乾净清脆,宛如山泉叮咚。
这副模样,让木婉清和王语嫣都生出几分奇异之感。
谁能想到,几个时辰前,这个女孩还满心满脑都是如何用最恶毒的手段置人於死地。
“他……是我们的恩人。”
阿朱想了半天,也只能想出这么一个词。
林风没有在意这些,只是看著阿紫。
“你还记得自己叫什么名字吗?”
阿紫想了想,茫然地摇了摇头。
“你叫阿紫。”林风的声音很平静,“她是你姐姐阿朱。”
“阿紫……”
她默念了一遍,然后看向阿朱,脸上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
“姐姐,我叫阿紫!”
阿朱看著她纯真的笑脸,心中酸楚与欣慰交织,用力地点了点头。
“好了。”林风打断了这温情的场面,“我们先离开这里,去洛阳。”
一行人重新上路。
阿紫的好奇心彻底被打开了。
她一会儿摸摸车厢的软垫,一会儿又掀开帘子看看外面的风景,对什么都充满了兴趣。
林风看著那双清澈无辜的眼睛,终於放下心来。
莲台洗心,洗去了阿紫的恶,却也把她洗成了一张近乎空白的纸。
这张纸以后会画上什么,全看执笔者是谁了。
他从怀里取出一块麦芽糖,递了过去。
“吃了它,安静坐好。”
阿紫看著那块晶莹剔透的糖,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她小心翼翼地接过来,却没有立刻吃,而是先递到了阿朱嘴边。
“姐姐,你先吃。”
阿朱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眼眶又红了。
她摇了摇头,声音哽咽。
“阿紫吃!”
阿紫这才欢天喜地地將糖塞进嘴里,小脸蛋幸福地鼓了起来,果然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不再说话了。
“公子,你看这丫头,现在倒也……可爱。”
木婉清坐在角落,擦拭著她的短剑,目光偶尔扫过黏在一起的姐妹俩,语气里带著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王语嫣则捧著一卷书,看得入神,嘴角却噙著一抹浅笑。
她偶尔抬头看向那个闭目养神的男子,目光流转,便觉得岁月静好。
她喜欢这种氛围。
马车外,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跟隨著。
……
几日后,洛阳城那巍峨的轮廓,终於出现在地平线上。
作为大宋陪都,天下名城,洛阳的繁华自非別处可比。
车水马龙,人声鼎沸,空气中都飘散著一股胭脂、酒水与食物混合的富贵气息。
阿紫第一次见到这般景象,一双眼睛几乎不够用,小脑袋转来转去,看什么都新奇。
林风早已通过明教的渠道,在城西一处僻静的街巷里,置办下了一座三进的宅院。
宅院不大,却布置得极为雅致,小桥流水,亭台楼阁,一应俱全。
四女各自回自己的房间休息。
林风独自一人,来到书房。
他铺开一张宣纸,提笔蘸墨,笔尖在纸上悬了半晌,却迟迟没有落下。
他在等一个人。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一阵微不可查的,比落叶还要轻的脚步声,在院墙外响起。
下一刻,一道黑色的影子融入了书房的阴影里,单膝跪地,无声无息。
若不是空气中多了一股淡淡的血腥与寒铁的味道,几乎没人能发现他的存在。
“主上。”
来人正是萧远山。
距离西夏一別,已过月余。
林风没有回头,依旧看著面前的白纸,声音平淡。
“事情办得如何?”
“吐蕃境內,三个最大的『黑石场』,连同上下七百二十一名人贩、打手、管事,已尽数诛除。”
萧远山的声音,冷静,没有半分感情。
“黑石场”,是他们专门用来拐卖、贩运大宋、大理孩童,將其卖到吐蕃等地为奴的窝点。
那些孩子,在他们眼中,不是人,只是会走路的黑石头,是可以隨意交易的货物。
“一个不留?”
“一个不留。”
萧远山的声音里,透著一股理所当然的冷酷。
“他们的血,已经把黑石场染红了。”
萧远山依旧跪在那里,没有起身的意思。
林风看了他一眼。
“还有事?”
“属下……在其中一个窝点,发现了一些东西。”
萧远山的声音里,透出一丝异样。
他从怀中又取出一个小小的布包,打开来,里面竟是一枚狼头形状的青铜令牌。
令牌的样式古朴,上面刻著契丹文字。
“这是……辽国皇族的信物。”
萧远山的声音有些乾涩。
“这个窝点,似乎有辽国贵族在背后支持。”
“辽国皇族?”
林风眉梢一挑,接过令牌。
入手冰凉,质感沉重。
“吐蕃,辽国……”
他摩挲著令牌,若有所思。
“有意思,这水底下,比想像中还要热闹。”
“很好。”
林风终於落笔。
笔走龙蛇,墨跡淋漓。
他画的,不是山水,也不是花鸟。
是一个人。
一个身材魁梧,浓眉大眼,脸上写满了豪迈与磊落的汉子。
正是乔峰。
“看看吧,还认得吗?”
林风將画纸推了过去。
萧远山抬起头,目光落在画纸上。
那一瞬,他那张万年不变的石雕面孔,终於有了变化。
他的瞳孔,剧烈地收缩成一个点。
他的呼吸,骤然停滯。
那只放在膝盖上的手,骨节一寸寸捏紧,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咯”声。
三十年。
三十年的午夜梦回,三十年的血海深仇,三十年的刻骨思念。
所有的一切,都凝聚在了画上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上。
那是他的儿子。
他的峰儿。
他嘴唇颤抖,喉结滚动,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颗被仇恨与戾气冰封了三十年的心,裂开了一道缝。
“他……还好吗?”
萧远山的声音嘶哑,第一次带上了些许人气的颤抖。
“他很好。”
林风看著他,语气平静。
“只不过,他还不知道,自己的亲生父亲,一直活在这世上。”
林风伸出手,扶起了萧远山。
“是时候,让你们父子见面了!”
